最初,是他需要一个妻子,让他可以不被陛下玩弄掌中,虽陛下说只是为了清除朝臣势力,让世道重新清明,可他也怕那“从龙之功”,终成利刃刺向沈家。
是他拉了她入局。
最后又不舍她入局。
在他眼中,她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的,是因他而改变的。
“沈钦,你就没什么想说的?”李骄见他迟迟不说话,率先发问。
沈钦微微叹息,低眸抬手,将她的手腕捏住,那玉镯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一点,与另一只手一起,带着温热贴着她的脉搏。
停顿片刻,他将那玉镯重新推向阴影处,卡在里面,理好她的衣袖遮挡好。
“为何要来救我?”
李骄撇了撇嘴,“因为你有用。”
沈钦的嘴角动了动,淡笑。
他习惯了她说这样的话,习惯了她这样别扭的模样,没奢求她真心相待,只是偶尔也觉心中堵塞——她对陛下,也会如此么?
他抿了抿唇,静静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歪歪头,抬手在他额间一点,疑惑问:“怎么?”
他摇头,只温声询问:“所以娘娘今日,是来接我出狱的?”
李骄不置可否,转身往牢门外走,“皇帝说了,你出狱一事越低调越好,我便亲自接你去东宫罢。”
沈钦笑了笑,没有多说,跟着她走了出去。
半个月后,边境战事告急的消息传回京城。
朝会上,大臣们吵成了一锅粥,兵部说要增兵,户部说没钱,礼部说要以和为贵,工部说可以造兵器但需要时间。
李骄坐在帘子后面听他们吵了半个时辰,终于不耐烦了。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一声脆响,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撩开帘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是沈钦昨夜在东宫连夜赶工写出来的,“增兵可以,但不用从京城调。北边几个州府的驻军加起来有三万,让他们就近增援,比从京城调兵快,也省粮草。”
兵部尚书皱眉,“娘娘,那些驻军隶属各地节度使,调动起来……”
“本宫知道。”李骄打断他,把折子扔到他面前,“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处驻军的兵力、粮草储备、行军路线都标出来了。你们照着办就是。”
兵部尚书翻开折子看了几页,越看越快,再看一会后,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无话可说。
“这是谁写的?”他忍不住问。
李骄没有回答,转身走回帘子后面,坐下了。
此后三个月。增兵、调粮、修工事、遣使者,朝堂上一步步走得有条不紊,李骄每日卯时便起,戌时才歇,批折子批得手腕发酸,还要隔三差五跟一群老臣斗智斗勇。
沈钦在东宫,名义上是抄书吏,实际上大多的折子是他在写李骄每回去东宫,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把要办的事交代了就走,俩人除了政务几乎没有别的话。
只是偶尔,阿圆送来点心,李骄会觉得太甜了不吃,然后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一推,等他吃了,再若无其事地把碟子推回来。
只是偶尔,她批折子批到深夜,趴在案上睡着了,他会轻手轻脚给她披一件外袍,一直守着她。
有一回,李骄因为军饷分配的事在朝堂上跟户部尚书吵了起来。这位尚书说她不懂朝廷规矩,她直接让人把账册摔在他面前,一笔一笔跟他算,算到最后尚书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她照例去东宫,刚进门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太子翟珞的声音:“老师,您今天写的这份折子,跟母后早上在朝堂上说的不太一样。”
沈钦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哪里不一样?”
“母后说要减税三成,您写的是两成。”
“两成正好。三成会让国库撑不住下半年的军饷,两成既能安抚百姓,又不伤及根本。”
翟珞沉默了一下,又说:“可是母后会不会不高兴?”
沈钦笑了一声,“这不是你该想的事,老师会跟她好好解释的。”
李骄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转身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青玉镯子,过了一会,才推门进去。
“本宫要的折子呢?”她问。
沈钦把写好的折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两成?”
“嗯,两成。”沈钦点头。
“我说的是三成。”
沈钦便将利弊与她说了一通。
李骄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目光平静,但没有半分退让。
旁边的翟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低下头继续写功课,假装自己不存在。
最后李骄把折子往他面前一摔。
“改。”
“娘娘,不能改。”
“沈钦,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没忘。”沈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这件事,不能退。”
李骄瞪着他,气得牙痒痒。
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李骄忽然拿起笔,直接把折子上的“二”添了一笔,改成“三”,然后把笔往桌上一丢。
“就三成。国库不够的银子,我想办法补。”
沈钦愣了一下,“你拿什么补?”
“我自有办法。”李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你就是太死板。”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沈钦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份被改过的折子,好一会,笑着叹口气。
最后是翟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老师,您跟母后吵架,怎么还笑得出来?”
沈钦收起笑容,把折子拿起来重新誊写,没有回答。
边境战事在第五个月结束。
敌军退了,使者带着降书进京,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庆功宴上,大臣们觥筹交错,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沈父都多喝了两杯。
翟玉修坐在御座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举杯朝李骄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李骄举杯回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事。
战事虽然结束,但军饷的窟窿还没填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还没发,被战火毁掉的城池还没修,每一桩都是钱。
她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户部尚书,老头正跟旁边的礼部侍郎推杯换盏,喝得满面红光。
李骄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慢慢来,不急,时间还长着呢。
散了席,李骄走出大殿,夜风扑在脸上,吹散了酒气。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在江南的时候,也见过这样好的月光,那时候沈钦跪在码头上的血泊里,她在林间拼命奔跑,月光也是这样冷冷清清的,照得人间惨白一片。
“娘娘,轿子备好了。”阿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骄回过神来,整了整袖口,正要迈步,忽然听见大殿那头传来一阵骚动。
她转过身去,看见一个身影从大殿里走出来。
是沈父沈谕。
已经白发过半的沈谕一反常态,理了衣袍一步步走上台阶,这十几年弯下的脊梁骨一寸一寸直起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个同样须发皆白的官员,那些都是从前敢怒不敢言的硬骨头,李骄认得。
风从廊下穿过来,将他们交谈之间的细碎言语带入耳边,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这微风吹得她袖口那露出一角的玉镯微微晃动。她低头看了镯子一眼,把它往下按了按,让它贴在皮肤上感受那微微的凉意,而后收回目光上轿,阿圆指挥着轿夫起步,声音回荡在宫道:“起轿——”
次日早朝,满朝文武齐聚殿前。
一番流程过完,正要退朝。
沈谕忽然出列,手持厚厚的账册与罪证,跪在殿中。
他呈上的那些东西,从这战事拨款,到江南贪污案,一桩一件,所有罪证的矛头,都直指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叫人倒吸凉气。
他的腿打哆嗦,但还是跪得笔直,声音回荡在殿中:“臣沈谕,请陛下……下罪己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