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这些事情太过顺利,于是小太子向父皇请求要听政时,没遭拒绝。
翟玉修向来是个看心情的主。
而后就在早朝上,快要下朝时,太子翟珞出列跪下。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翟珞跪得笔直,声音虽稚嫩,却无比坚定:“儿臣的老师……虽有过失,但也情有可原。且他才学渊博,于国于民,皆有可用之处,如今边境战事吃紧,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儿臣恳请父皇,允他入东宫,继续为儿臣讲学,戴罪立功。”
殿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翟玉修坐在御座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扶手,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到旁边的李骄身上。
“皇后怎么看?”
李骄放下手里的茶盏,“太子殿下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底下几个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这位妖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了。”李骄话锋一转,“太子殿下上回给我看了沈大人先前写的,关于边境布防、粮草调度的折子,我瞧着还不错,不如殿下就将折子呈上来给陛下看看,再让陛下决定。”
翟珞立马拿出自己抄录的那份折子,走上前,递给太监,再由太监递到皇帝翟玉修面前。
翟玉修翻开看了几眼,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唇角微勾:“皇后既然觉得可以,便可以罢。”
说完了,话头又一转。
“不过,沈钦毕竟是戴罪之身,他虽坚定说自己并无谋反之意,朕也信他是一时糊涂,但事情的确是做了……若让他继续担任太子少师,恐怕难以服众。”
李骄立马开口道:“臣妾之前让人编纂图志,正缺一个熟悉典籍的抄书吏。沈钦字写得好,不如就让他来干这个?无品无级,只干活,不拿俸禄,也算是物尽其用。”
翟玉修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李骄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坦坦荡荡,其中看不出任何私情,提到沈钦时,也好似只是在提一个废品。
翟玉修收回目光,摆了摆手,“准了。不过他不得离开东宫半步,若有违逆,以谋反论处。”
翟珞磕头谢恩。
翟玉修不再管这件事,李骄便在翌日亲自去了天牢。
她只带了阿圆和两名侍卫,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侧门进入。
天牢还是那个天牢,如同她当初刚穿过来时的牢房一般,潮湿,阴暗,周遭巡逻的侍卫,与她逃走那天完全不同,不论是队列还是其他。
若皇帝并未放水,她的确不可能这么容易逃出去。
李骄在心里讽笑。
她站在牢门口,等狱卒打开牢门,然后弯腰走了进去。
走到关押沈钦的那牢房前,一眼便能望见里面的人。
沈钦坐在墙角,头发披散着,穿着囚服,脸上有几道结痂的伤痕。
听见脚步声,他以为是送饭的,没有抬头。
直到脚步到他面前站定。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来。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墨发散乱,脸上、脖颈、以及半裸露的肩头,每一处都带着伤痕,唯独那双墨黑色的眼睛没变,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也像是盛着月光一般,目光温和。
李骄低头,眼神在他身上梭巡一圈,而后移开了目光,吩咐其余人:“都出去,我单独问他一些事情。”
狱卒和侍卫退了个干净,阿圆犹豫了一下,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牢门。
牢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李骄走过去,想要在他面前蹲下来,但他却先一步动作,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动作和表情都平静,朝她作揖:“皇后娘娘。”
李骄微微一顿,皱眉看着他,音色带着些怒气,如往常一般训斥他:“你是不是觉得,皇帝真不会杀你?非要谋反,非要送死?”
沈钦没有辩解,只道:“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
“至少那一刻,只有你重要。”
李骄喉头一哽,她以为他会因为她的选择而生气,至少,也会失望,可他却又说出这种扰人心神的话。
她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惹得心头火起,问:“那现在呢?你后悔了吗?”
沈钦微微垂眸,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有点遗憾。”
说完,他走到牢房角落里那堆稻草旁边,那应当是他平日里睡觉的地方。
他站定,弯腰翻了翻,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然后走回来,把手伸到她面前,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只玉镯。
镯身光滑温润,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淡青。
“在江南的时候买的。那时候你刚从千将坊逃出来,我就惹了你不高兴,那时候就想着,应当给你赔个不是,毕竟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对你的情绪置之不理。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而后他握住她的手。
指尖有些凉,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他的手握得很紧,不让她抽走。
玉镯套上她手腕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手又往回缩了缩。
他的手依旧攥得紧。
镯子大小刚好,似乎是定制的。
他握着他的手,低着头看着那只镯子,脑海中满是从前。
是她在他被父亲责罚时,说:“我是你的妻子,怎么能看着你被人欺负。”
是后来她在江南被千将坊的人绑走,他孤身赴约。那时候他就想,关怀之情,几条命都报不了。
于是他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瞧着真奇怪。”李骄低声嘟哝,声音唤回他的心神。
他的眼眸从那手镯上挪开,顺着她身上这一身华服走,瞧着那金线绣出的凤鸟,与腕上那青色的玉镯,的确有些许违和。
“那就藏起来。”沈钦把镯子又往里推了推,卡在袖口里面看不见的暗处,“不要叫人看见,就好了。”
李骄抬头看向他双眼,“藏起来?”
“嗯,藏起来。”
“就像我们的关系一般,藏起来?”她忽然向前一步,“不叫人看见?”
沈钦下意识退了一步,偏开头去,蓦地松了手,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留遗憾,之前没送出去的,现在送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李骄反握住他的手,“可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妻子吗?”
她一步步逼近,双眸在这黑暗的牢狱中格外明亮。
“你刚才还说,我是你的妻子。”
“怎么,现在不算了?”
直至他的背脊撞上墙面,她的脚步才停了停,她抬起另一只手,将那只被卡在阴影里的玉镯又弄了出来。
镯子挂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晃了晃,沈钦看着,差点晃了神。
李骄的声音继续传入耳中:“太子求我救你,我答应了,我与太子在朝上,以你留下的那份奏折,说服了陛下,他答应,让你留在东宫,继续教导太子。顺便,帮忙解决如今边境战乱。”
沈钦这才抬眸,眼神落回她的脸上,说了句无关紧要的:“我听说,陛下让你辅政了?”
李骄微微颔首,唇角勾了勾,抬手攀在他肩上没有伤口的地方:“因为不想履行生育之职,所以,便拿其他的替代。”
温热的气息伴随着那缓慢轻柔的话语落在他的耳边,他浑身一僵。
他在狱中,与翟玉修见过一面。
很久之前,他与翟玉修就等同于合作关系,翟玉修要削弱朝堂势力,他也认同这个想法,只是翟玉修为了这个想法而做的这些行为,他不太认同罢了。
那时在狱中,翟玉修说:“她并非真心入宫,但朕便是需要她这一颗重于利益的心。”
“陛下不该将无辜人牵扯进来。不论是她,还是杨慈……”
“杨慈?那个蠢货?呵……是他以为能左右朕,是他自以为是,关朕何事?”
翟玉修笑着:“沈爱卿,朕与你,不过是为了拔除朝廷势力合作,但现在你未免管得太多了。你先前答应朕与赵家联姻,以此渗入赵家时,可不是这副嘴脸。后来你擅自做主娶了他人,朕都还没治你的罪。你可曾记得,你说会忠于朕?”
忠诚吗?
忠诚……
可他的妻子已陷入危难,又如何论是非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