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成拆纱布的那天,他的小房间里来了一位新客人。
那人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四方脸,一头亚麻色中长发,后脑勺扎了个颇有个性的辫子。他后背绑着把长刀,一进屋就双手抱胸,靠站在墙边,表情冷冷的,酷酷的。
埃德加跟在他身后,挤进房间,咋咋呼呼地喊:“史丹史丹,你好点儿了吗?”
不等韩成答话,他又自顾自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马尔斯,你还记得吧,就是他把你从晕倒的地方背回查令十字街的。马尔斯,”他转向那个冷脸男人,“史丹他这次受伤挺重的,其他都还好,就是脑子出了点问题,以前的事都忘光光了,所以看起来钝钝的。”
韩成:“???”
马尔斯没搭理埃德加,冷峻如手术刀般的视线在韩成身上转了几个来回,一开口,那声音仿如钢刀铁斧般冷硬,道:“全忘干净了,身手倒还利索,你撂倒的那些巡夜人都赶得上加文这几年的努力了。”
这话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赞许,韩成心下一凛,下意识看向马尔斯。
但后者的表情跟扑克牌似地,一点情绪都读不出来。
要不是韩成知道马尔斯是自己人,他都要怀疑史丹是不是从前和马尔斯有过节,或者互相看不顺眼什么的,这说话的语气实在不怎么好听。
说实话,虽然从仓库一路杀回查令十字街是情形所迫,被逼无奈的事情。可那飞溅的热血,刀刺入肉的手感都过于逼真,以至于韩成这几天闭上眼睛,脑海里放映的都是那天殊死搏斗的场景。
即使他很清楚这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场游戏,是虚拟的,假的。而身体和心理上受到的冲击却是实实在在的,他就是杀人了,虽然不是真实的人,可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身上正发生着某些看不见的变化。
就像上过战场和没上过战场的士兵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兵,他也一样。
韩成沉默的时候,埃德加往中间一站,振振有词地替韩成辩解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身手和招式又不靠脑子记的,练会了就是练会了,身体也是有记忆的。”
韩成不知道说什么好,干干地笑了两声。
马尔斯目光沉沉地看着韩成,少顷,又说:“身手还在就行,起来,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韩成没有立刻动身。
马尔斯道:“小丑教父。”
韩成皱了皱眉,没想到才躺了两天,就要和传说中地下城的大魔头见面了。
埃德加转动着眼珠左瞄右瞟,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的样子。
沉默片刻,韩成问:“他找我做什么?”
马尔斯维持着那张扑克脸,仿佛天生就没有表情,“不知道,他也没跟我说。”
埃德加趴在韩成床头,颇有点抱怨地说:“这事很急吗?他为什么就不能晚几天再说?史丹的伤还没好全呢。”
韩成把他当小孩看待,揉了把他的脑袋,安慰道:“没事,纱布都拆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反正早晚都得见他,宜早不宜迟吧。”
他很想得开,游戏安排他干嘛就干嘛,大不了再打一架。反正这个虚拟世界里受了再重的伤,躺两天都能好个七七八八。
埃德加仍是一脸忧虑,可他也知道小丑教父的诏令不好违逆。多说无益,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宽松的粗织麻布衣递给韩成,又帮他扎好腰带。
马尔斯看韩成穿戴好了,一掀门帘,先一步走了出去。
诊所外,韩成第一次踏上查令十字街的街道。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这里阴暗压抑的环境仍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据鲁伯特医生所说,这片区域原本规划的就不是居住区,所以并未配建路灯,水管等生活基础设施。附近的冷凝管道受热下会产生大量的水蒸气,通风管道又离得较远,因此街上整天雾气蒙蒙,街上的人影影绰绰,隔开两三米就只够辨认个轮廓。
街道两侧,房屋建得千奇百怪,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简陋,有的张扬。唯一相同的是挨家挨户,门口上都挂着一盏红色的油灯。那景象,就如同深不见底的幽黑洞窟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红色的眼睛,看着怪瘆人的。
行走在这条灌注了罪恶的土地上,身旁的马尔斯沉默是金,连走路都没有声音。韩成一度觉得自己和马尔斯其实不是人,而是游荡在幽冥地府的两只鬼魂。
他们穿过长街,拐进暗道,在看不清地形的废弃坑道里爬上爬下,最后来到一处长满了黏腻苔藓的石砖墙洞前。
墙洞只有半人高,马尔斯一言不发,当先猫腰钻了进去,韩成紧跟其后,两人摸黑行进了一段曲折离奇的路线。
就在韩成觉得这段路长得没有尽头,他的腰快承受不住的时候,前方隐隐透出了点亮光,出口似乎尽在眼前。
马尔斯上前推开一扇锈得掉了半边的铁门,还未出去,韩成就先闻到了一股新鲜的,带着海水咸味的空气。
“这里是……”当韩成钻出墙洞,看到眼前绵延万里的海岸线,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和满天星斗的夜空时,心中蓦地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怔忪。
他只不过在地下城呆了几天,那股腐朽的,暗黑的,肮脏的气息就几乎让他忘了正常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这边。”
马尔斯看他站着出神,用手肘碰了碰他,示意他此行的目的地不在这里。
韩成收回目光,第二个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便是——原来离开地下城还有这种暗道,看来他以后也不是非得闷在地下城里,实在憋不住了还能出来透透气。
就在他琢磨以后怎么从地下城溜出来的时候,马尔斯已经往前走去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离他们不远的浅滩上,有一座废弃的灯塔。
马尔斯来到灯塔脚下,寻到角落的小木门,把木门打开,然后往里抬了抬下巴,“小丑教父就在上面等你。”
韩成看他守在门边,没有要一同进去的意思,于是问:“你不去吗?”
“小丑教父只说了见你。”马尔斯刚说完这句,想起韩成已经“失忆”,便又耐心补充道:“沿着楼梯往上,一直走到顶,就是他的玫瑰圣殿了。”
“玫什么……圣殿?”韩成并非没听清马尔斯的话,而是觉得匪夷所思。
他抬眼看向被海风腐蚀得斑斑驳驳的塔楼,实在想不出这种地方是怎么跟玫瑰扯上关系的?以及一个□□老大,为什么会给自己老巢起个如此妖艳诡异的名字?
“玫瑰圣殿,”马尔斯语气平静地重复一遍,“这里是小丑教父召集手下,发布命令的地方。当然,他好多年不亲自委托任务了。你和加文都是他最器重的部下,就算看在加文的面子上,他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放心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最后这句话似是带了点安慰的意味,多少能听出马尔斯还是关心韩成的。
有他这句话,韩成就踏实多了,他往门口走去,拍了拍马尔斯的肩膀,谢道:“我去去就回。”
言罢,他径直步入门扉,走进塔楼。
木门里的空间幽暗逼仄,借着外面一点亮光,他看清面前仅有一条狭窄的楼梯,沿着墙体环绕向上。
爬楼梯对韩成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可这条通往塔顶的楼梯,却是韩成爬过的所有楼梯中,最憋闷难受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