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一场北风刮过奉天城时,街边的枯枝都冻得发脆。城内粮价一日三涨,日军管控愈发严苛,连街头施粥的棚子都被勒令关停,说是“防止聚众通匪”。
沈府书房的炭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郁。
桌上摊着一张极小的字条,是冒死送进来的急讯:后山伤员冻伤加重,止泻与御寒药物告罄,粮食仅剩三日存量,再无补给恐生大变。
沈砚辞指尖按着字条,眉头微蹙。
蛰伏半月,松井的疑心未减,暗哨依旧密布。一动便是险途,可不动,便是眼睁睁看着人命耗尽。
阿澈立在一旁,垂眸看着那行字,心里早已盘算开来。
“煤车。”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近日城外煤场进货频繁,日军重点查粮查药,对燃煤车放松很多。咱们把药裹紧蜡封,混在煤块中间,粮食打成小袋藏在车底板夹层,借送煤的名义出城。”
沈砚辞抬眼:“煤队可靠?”
“城西老于家,三代拉煤,儿子在游击队当过担架兵,绝对可信。”阿澈语速极快,“我已经探过三次,他们每日丑时出车,寅时抵达关卡,正是守卫最困乏的时候。”
“松井的人说不定会临时抽查。”
“真查上来,我就引开他们。”阿澈语气平静,“车我来押,你在府里做账,把这批支出记成煤款损耗,就算查到车,也牵不到沈府。”
沈砚辞看着他,少年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惯常的沉稳。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点隐忧便越清晰。
“这次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犯险。”沈砚辞开口。
阿澈微怔:“少爷你不能出门,一出门必被盯上——”
“我没说要出去。”沈砚辞打断他,指尖在桌角轻轻一敲,“我在府里给你兜底。你在外,只管护好自己。我们两个,一个都不能出事。”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沉甸甸的。
阿澈心口一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半晌才低声应:“……好。”
当夜,两人便分头布置。
沈砚辞把药粉、药膏一一用防水油纸裹紧,再封入蜡块,看上去与煤石相差无几;粮食则打散装入细布袋,钉死在煤车底板的空隙里,从外面完全看不出痕迹。阿澈则去和老于家对接路线、换岗时辰、应急暗号,回来时领口、眉梢都沾了夜霜。
沈砚辞见他进来,顺手把炭盆往他脚边推了推:“先暖一暖。”
阿澈愣了一下,乖乖蹲在炭盆边,双手拢在火上。火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睫毛上的细霜慢慢融化。
沈砚辞看着,喉间微动,终究没再多说,只把一件厚实的素色棉袍递过去:“穿上,城外风大。”
“奴才……”阿澈刚要习惯性开口,又想起前几日的话,顿住改口,“我不冷,穿这个太扎眼。”
“让你穿就穿。”沈砚辞语气淡,却不容拒绝,“扮成押车伙计,穿厚一点合理。冻病了,反而误事。”
阿澈不再推辞,默默披上棉袍。棉袍带着淡淡的墨香与炭火气息,是沈砚辞身上的味道,穿在身上,连寒意都散了几分。
丑时一到,天色黑得浓稠。
三辆煤车缓缓驶出老于家院门,阿澈一身短打外罩棉袍,坐在最前头那辆车的车沿上,手里握着鞭子,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押车伙计。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路顺利,眼看就要抵达北关关卡,变故骤生。
几盏马灯骤然亮起,日军巡逻队与特务临时设卡,拦住去路。
“停车!检查!”
阿澈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勒住马车,笑呵呵上前:“太君,我们就是拉煤的,给城里商号送冬煤,有牌照的。”
“牌照拿来!”特务一把抢过牌照,翻来覆去看,又围着煤车踢踢打打,“最近通匪的多,谁知道你们车里藏没藏东西!给我翻!”
几个日兵立刻上前,就要掀煤块。
一旦翻动,蜡封药块必然暴露,底板夹层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