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神庙脱险回城,一路颠簸遮掩,待到返回沈府,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对外,只统一口径:途遇乱兵劫掠,侥幸脱身,财物略有损失,人无大碍。
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狼狈,又不牵扯日军,松井即便心知肚明,也没法当场翻脸。
可真正压在屋里的麻烦,藏不住。
阿澈肩上那一刀伤得深,加之春日湿气重、一路奔袭出汗沾了尘土,当夜便发起热来。
起初只是脸色发红、身子发虚,他还强撑着不想声张,怕给沈砚辞添乱。后半夜体温越升越高,人昏昏沉沉躺倒在榻上,呼吸发急,嘴唇干裂,整个人都烫得吓人。
沈砚辞发现时,心头猛地一沉。
他素来遇事不乱,可看着阿澈昏沉难受的模样,那点一贯的沉静,还是破了几分。
府里不能请外头大夫,一来风声紧,二来一旦被特务盯上,“受伤就医”四个字足以引出一连串盘问。所有药,只能用府中暗藏的外伤药与退烧草药,凭经验小心照料。
那一夜,沈砚辞几乎没合眼。
他搬了张矮椅,守在榻边,亲自守着。
每隔一个时辰,便用温水拧干净布巾,敷在阿澈额头降温;布巾一热,立刻换下,反复揉搓冰凉再敷上。怕他口干,便用小勺一点点喂温水,顺着唇角慢慢滴入,不呛、不急、不乱。
药煎好后温度难控,他先自己尝一口,不烫不凉,才小心喂进阿澈嘴里。
昏沉中,阿澈偶尔会无意识蹙眉、低哼一声。
每一次,沈砚辞都会轻轻按住他的肩,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安抚一件易碎的东西:
“没事,我在这儿,不疼。”
他不是刻意做戏,也不是突然柔情泛滥,而是一路生死走过来,这人早已刻进心里。
从前是主仆、是伙伴、是棋与刃,如今是病榻前放不下的牵挂。
窗外天色由黑转亮,再由亮变暗,一日一夜过去。
沈砚辞就守在榻边,账目堆在一旁未动,访客一概推掉,粮行事务全交由管家远程处置。
他眉宇间那层浅淡倦意越来越明显,眼底也浮起淡淡血丝,可手上动作始终稳而细,没有半分潦草。
张管家几次进来劝他歇一会儿,都被他轻轻摇头回绝。
“他醒过来看不见人,会慌。”
只这一句,便足够。
情意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抱与吻,而是这种——我知道你脆弱时需要依靠,所以我不走。
第二日午后,正当沈砚辞换过布巾,准备再喂半盏药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踢门声。
“搜查!宪兵队例行检查!开门!”
声音凶戾,一听便是松井手下的人。
张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少爷,来了!至少七八个人,说是全城大搜,一户都不放过!”
沈砚辞眼神微凝,却瞬间定计,动作极快却不乱:
“别慌。
你出去应付,拖一刻是一刻,就说主子在更衣,不便打扰。
我在里面收拾,片刻就出。”
他迅速将药碗、纱布、染血布条一股脑收进暗格,关紧面板。又拿起薄被,轻轻盖在阿澈身上,将人往榻内侧挪了挪,用屏风半掩,只露出一点被角,看上去像寻常仆役歇脚,不引人注意。
阿澈还在昏沉,体温略退了些,却依旧没醒,呼吸微沉。
沈砚辞俯身,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别怕,我在,没人能进来伤你。”
语气平静,却像一道定心符。
说完,他理了理衣摆,神色恢复一贯的从容清淡,缓步走出内间,迎面撞上闯进来的特务头目。
“沈先生,好大架子。”对方一脸阴鸷,“全城戒严搜查,你倒闭门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