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白玉扣 > 第41章 第四十二章

第41章 第四十二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孝服撤除的这一日,天是晴的,风是暖的,沈府上下的陈设也都恢复了旧观,可沈砚辞身上那层沉郁,却没有跟着一并散去。

白幔撤了,素灯换了,庭院里的兰草也重新摆得齐整,可人心上的那片凉,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晒暖的。他一早换上月白长衫,身姿依旧清挺,可站在窗前许久,都未曾动过。窗明几净,日光铺了半间屋子,他却像是立在一片无形的阴凉里,眉眼间淡得没有半分喜色,只有一层散不去的轻愁。

老夫人走了不过几十日,府里的规矩一除,四下反倒显得空落。从前内院总有佛经轻诵、药香淡淡,如今一静下来,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沈砚辞望着窗外那株老夫人亲手栽的兰,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窗沿,心底一片空茫。

他不是不懂生死,也不是看不开离别。这些年在风口浪尖上行走,见过的离散与尸骨早已不少。可离别落在至亲身上,终究是不一样的。那是从小护着他、教着他、在他最孤苦无依时撑着他的人,一朝不在了,这偌大的沈府,便真真切切少了一半烟火,一半归处。

除服,不代表哀止。

只是礼制走到了头,而心事,还远远没有。

阿澈端着热水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放轻了脚步,几乎是屏息走到桌边,将瓷碗轻轻放下,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眉眼。他不敢出声打扰,只安静立在一旁,垂着手,目光轻轻落在沈砚辞单薄的背影上。这些日子,他太清楚沈砚辞是怎么过的。白日强撑着体面应酬,夜里独自对着灵位静坐,人前从不落泪,人后也从不说痛。所有的难过、思念、疲惫,全都一个人闷在心里,咬着牙扛着。孝期在时,尚有规矩压着,情绪反倒有处安放。如今礼制一松,那份骤然落空的茫然,反而更磨人。

阿澈心里轻轻发涩。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会说什么宽慰人的话,只知道沈砚辞此刻心里难受,他便安安静静待着,陪着,便是最好。

沈砚辞许久才缓缓转过身,看见他,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日更淡一些:“放下吧。”

“少爷,先喝点热水。”阿澈轻声道。

沈砚辞“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只是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碗沿,有些失神。阿澈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想开口,又怕戳中人心底最软的疼处。只能默默将一旁的书卷理了又理,将桌角擦了又擦,用细碎的动静,陪着他熬过这一段沉默。

过了半晌,沈砚辞才端起碗,浅浅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熨得心口稍稍舒展一丝。

他抬眼,看向阿澈。

少年一身半旧短打,头发束得整齐,只是额前碎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局促,像是怕惹他不快,又怕他一直闷着。明明自己也跟着熬了几十日,眼底带着青黑,却依旧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沈砚辞心头轻轻一软。

这府里,终究不是只剩他一人。

“你不用总这般守着我。”他开口,声音微哑,“去歇着吧。”

“奴才不累。”阿澈立刻道,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陪着少爷,就不累。”

一句朴实至极的话,偏偏最戳心。

沈砚辞看着他,没有再赶人。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日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移到地面,再悄悄爬上窗棂。

阿澈想了想,轻手轻脚走到外间,不多时,端来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小小的、捏得不甚规整的白面小兔。是上回集市上,沈砚辞买给他的那种。

“少爷,”他把碟子轻轻推过去,耳根微微泛红,“奴才……学着捏了几个,不好看,但是干净。”

沈砚辞微微一怔,看向碟中。

面兔捏得歪歪扭扭,耳朵一高一低,眼睛也点得不对称,一看便是生手之作,笨拙得可爱。他忽然便想起那日集市,阳光正好,街边热闹,阿澈捧着面兔,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一段短暂而无忧的时光,没有战乱,没有阴谋,没有生死,只有人间烟火,寻常欢喜。心底那片沉沉的哀思,像是被这一点笨拙的甜,轻轻戳开一道缝。

“你捏的?”沈砚辞声音缓了几分。

“嗯。”阿澈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闲着没事,就试着做了做……不好吃也没关系。”

沈砚辞伸手,拿起一只。

面捏得紧实,带着一点淡淡的麦香,没有多余调味,却干净纯粹。他轻轻咬了一小口。不甜,不软,口感甚至有些发硬,可偏偏,吃得人心口发暖。

“不难吃。”他淡淡道。

简单四个字,让阿澈瞬间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紧绷的肩线都松了下来。他见沈砚辞愿意吃,心里顿时松快不少,又轻声道:“少爷要是喜欢,奴才以后常做。”

沈砚辞“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少年眼底真切的欢喜,心头那片空茫,一点点被填满。原来难过到极致时,不必惊天动地的安慰。只是有人记得你喜欢的小东西,学着做给你,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便足够。

午后日光更暖,阿澈见沈砚辞依旧心绪不高,便悄悄想了个法子。他搬了两张竹椅到廊下,又抱来一床薄毯,轻声道:“少爷,外头太阳好,坐一会儿吧,总在屋里闷着,容易伤身。”

沈砚辞看了一眼庭院,日光洒在青砖上,暖得晃眼,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廊下。

阿澈扶着他坐下,又将薄毯轻轻搭在他膝上,动作自然又妥帖,没有半分刻意,却处处透着细心。他自己拉过另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下,却不敢坐得太近,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安静静陪着。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阳光落在脸上。

暖意在皮肤上慢慢散开,驱走几分连日积攒的寒。

阿澈便坐在一旁,不说话,不打扰,偶尔抬眼悄悄看他一眼,见他眉头微蹙,便轻轻替他拢一拢毯子;见他神色稍缓,便悄悄松一口气。他不懂如何逗人开心,只知道陪着。陪着他晒太阳,陪着他吹风,陪着他安静,陪着他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小时候,祖母常在这里陪我晒太阳。”

阿澈心头一轻,知道他愿意说了,便轻声应:“老夫人疼少爷。”

“嗯。”沈砚辞闭着眼,声音淡淡,“她总说,男孩子要顶天立地,不能哭,不能怕,不能露怯。可她自己,却总把最好的都留给我。”

阿澈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是我。”沈砚辞顿了顿,喉结微微一动,“也是……沈家。”

阿澈轻声道:“少爷已经做得很好了。老夫人在天上看着,一定也知道。”

沈砚辞缓缓睁开眼,看向庭院深处,目光悠远:“我只是忽然觉得,这府里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阿澈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声音认真而坚定:

“不静的。”

沈砚辞看向他。

阿澈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有奴才在。少爷在哪儿,奴才就在哪儿。以后这府里,有少爷,有我,就不会静。”

他说得笨拙,却无比真诚。

没有华丽辞藻,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动人。

沈砚辞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阿澈脸上,干净、明亮、没有半分阴霾。那双眼睛里,只有他,只有追随,只有一生不换的笃定。他忽然便明白了老夫人临终的释然。这世间荣辱颜面、世俗规矩,到最后,都抵不过一句“有我在”。他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沈砚辞唇角,极浅极淡地,弯了一下。

“好。”

一个字,轻而沉。

日影西斜,晚风渐起,带起庭院里花木清香。

沈砚辞的心绪,已然松快了不少。哀色未褪,却不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落,多了几分温软,几分安定。阿澈见他神色缓和,胆子也稍稍大了些,轻声道:“少爷,奴才给您倒杯茶。”

“嗯。”

阿澈起身进屋,不多时端来一盏新沏的茶,水温刚好,香气清浅。他递到沈砚辞面前,指尖微微向前,两人的手在杯沿两侧,不经意轻轻一碰。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刻躲开。只是一瞬极轻的触碰,却像一根细弦,在心底轻轻一拨,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阿澈耳尖微微泛红,飞快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兀自发烫。

沈砚辞接过茶杯,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轻轻一掠,眼底笑意深了几分,没有点破,只浅浅啜了一口。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柔和铺开,将两人身影笼在一片暧昧里。

沈砚辞放下茶杯,忽然微微侧身,看向身旁少年。

阿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挪了挪椅子,却依旧没有躲开,只是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

“今日,费心了。”沈砚辞开口,声音温和。

“奴才不费心。”阿澈连忙道,“只要少爷开心,奴才就开心。”

一句话说得直白又赤诚,毫无修饰,却教人听得心口发烫。

沈砚辞看着他,目光一点点沉下来,不再是白日里的哀沉,而是一种软而烫的温柔,像暮色里的灯,一点点漫上来。他缓缓抬手,指尖在阿澈发顶停了一瞬。阿澈浑身微微一僵,呼吸轻了一拍,却没有动,只是乖乖坐着,任由他动作。

沈砚辞指尖轻轻落下,替他拂开额前一缕乱发,指腹不经意擦过他眉骨,带起一阵细微酥麻。

“头发乱了。”他轻声道。

阿澈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脖子都泛起一层浅红,却依旧垂着眼,不敢抬头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沈砚辞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些日子的思念、悲痛、隐忍、克制,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温柔。哀还在,念还在,可身边有了人,心便有了归处。他没有再动,只是微微向后靠在椅上,目光依旧落在阿澈脸上,安静而专注。

阿澈被他看得浑身发软,心跳咚咚作响,几乎要撞出胸膛。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不逼仄,不侵略,却格外温柔,像一层暖纱,将他轻轻裹住。

风轻轻吹过,吹动廊下灯笼,光影晃动。

两人身影在地面交叠,时而靠近,时而相依,再也分不开。

沈砚辞忽然轻声开口,打破寂静:

“过来一点。”

阿澈微微一怔,迟疑片刻,终究轻轻挪动椅子,朝他靠近了几分。

距离骤然缩短。

呼吸相闻,气息交缠。

沈砚辞身上的松烟气息,阿澈身上淡淡的阳光味道,混在一起,在暮色里酿出一层教人浮想联翩的软。阿澈垂着眼,视线落在他月白长衫的衣襟上,指尖微微蜷缩,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沈砚辞看着他头顶发旋,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长睫,喉结轻轻一动。

他缓缓,缓缓地,朝他靠近。

阿澈闭上眼,长睫剧烈颤动,呼吸轻而浅,却没有半分退缩。

只有满心满眼的顺从,与期待。

暮色渐浓,灯影温柔。

风停了,声静了,世界只剩下彼此越来越近的气息。

沈砚辞停在距他分毫之外,没有立刻落下。鼻尖几乎相抵,彼此的气息轻轻缠在一起。他能清晰闻到少年身上晒了一日日光的干净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麦香,质朴得让人心头发软。白日里那阵压在心头的哀思,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一点点被温软填满,只剩下妥帖的、安稳的心动。

阿澈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忍不住极轻地掀了掀眼睫,露出一线水光,怯生生往上看。

这一眼撞进沈砚辞眼底。

昏黄灯光落在沈砚辞眸心,漾开一层极深的温柔,没有半分平日的清冷端肃,只剩教人沉溺的软。阿澈心头猛地一坠,刚要闭上,下巴便被一根指尖极轻地托住。力道很轻,几乎是虚扶着,带着征询,带着怜惜,没有半分强迫。

阿澈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沈砚辞拇指轻轻蹭过他微烫的下颌,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

“怕吗?”

阿澈轻轻摇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喉间滚了滚,才挤出一丝细弱的声音:

“……不怕。”

他怕很多事,怕战乱,怕离散,怕沈砚辞受伤,怕自己配不上,可唯独不怕靠近他。

沈砚辞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不再迟疑,微微低头,轻轻覆了上去。

不是激烈的占有,不是急切的掠夺,只是极轻、极柔的一碰。像风落花瓣,像雪沾枝头。一触即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