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沈家的房契、地契,还有一些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细软、银票,不多,却足够阿澈往后安稳度日。他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纸上写下几行字,字迹清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生遇你,已是万幸。乱世难全,勿等,勿念。房契细软尽归你,太平之后,往江南去,寻一小院,安稳度岁。此生负约,来世再偿。
——砚辞绝笔”
他把字条放在最上面,合上木盒,塞到床榻最里面的暗格中,动作轻缓,一丝不苟。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该留下的,都留下了。
唯独那句“我爱你”,他不敢写,也不能写。
写了,便是让阿澈困在回忆里,一辈子走不出来。
他要阿澈活着,要阿澈忘了他,要阿澈安安稳稳,无牵无挂,走完这一生。
傍晚来临,天色迅速暗下,城内的枪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种安静,比喧嚣更让人恐惧。
阿澈也察觉到不对劲,不再说话,安安静静陪在沈砚辞身边,只是手一直紧紧握着他的,不肯松开。
晚饭草草用过,阿澈洗漱完毕,便早早爬上榻,连日的紧张与疲惫涌上来,他靠在沈砚辞怀里,不一会儿便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沈砚辞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童一般,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江南小调,声音低柔,一点点抚平他的不安。
“砚辞……”阿澈含糊呢喃,“等天亮了,就好了……”
“嗯,等天亮就好了。”沈砚辞轻声应着,鼻尖微微发酸。
等天亮,奉天解放,天下太平。
只是天亮之后,他不会再在了。
阿澈彻底睡熟,呼吸均匀,眉头舒展,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大约又梦到了江南的小院,梦到了热乎的桂花糕。
沈砚辞缓缓松开手,从榻上轻轻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少年,目光眷恋、温柔、不舍,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俯下身,在阿澈光洁的额间,落下一个极轻、极郑重的吻。
然后,站直身子,一步步后退,退到门口。
房门被他轻轻拉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带着一丝凉意。
他望着熟睡的阿澈,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温柔低语:
“我去给你买桂花糕,很快回来。”
话音落下,他轻轻合上房门,转身走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门外,几道黑影早已蛰伏在巷口,见他孤身走出,立刻悄无声息围了上来。
沈砚辞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抬步,朝着与沈府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引着那些杀机,一步步远离他的少年,远离这座他曾许诺要一起相守到老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