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日
今日元旦恰好是燕市一中期末取分的日子。
高二某班……
五六排木头桌子一条条长龙似的挤在一间小教室里,破旧的木讲桌上灰尘和薄薄的粉笔灰压在一起。
长条黑板上写着“期末家长会”五个大字。
本来是坐在靠近木窗边第三排座位的男生现在因为他爸爸坐在那儿只能站在过道儿上时不时侧过身给还在发试卷的各科课代表们让地儿。
他手上捧着刚发下来的成绩榜从下看到上,目光看着第一行那人的名字
回头说:“哎,方以明。你数学又距离满分只差几分之遥,你还记得数学卷子上倒数第二个选择你选的啥?”
方以明座位在他后面挨着过道儿低头看着桌子上的草稿纸,闷着头不像是在算题。
前面的男生又喊了一次:“方以明。”
“啊?”
男生忍不住问:“你这最近怎么回事?怎么总是在走神?那张纸写的什么?”
男生趁他不注意伸手抽过去,纸上大面积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唯独右下角一块干净的位置写着一个字。
何。
“这什么意思?我怎么总看见你在草稿纸右下角写这个字?是什么玄学啊?下次我也写写试试。”
方以明像是被人发现秘密赶紧伸手不动声色地拿过去说:“别开玩笑了,没什么意思。你刚才问我什么?”
男生终于打消了这份好奇心问他:“数学卷子上倒数第二个选择你选的哪个?”
闻声抬头压低声音琢磨一会儿说:“我选的应该是B”
男生皱眉,“B?”
男生不记得B选项是什么仔细想想问:“是不是1?”
方以明点点头,“对。”
男生生无可恋扭回头道:“完了,我选的好像是C”
几位课代表捧着卷子还在分发,眼看着数学课代表目光还没望到他们这边方以明收回视线说:“卷子还没发下来也许我错了也不一定呢!别太信我。”
男生拿着成绩单指着第一个名字略微无语。
“就你这成绩班排第一校排前十我能不信你?”
看到方以明笑笑低头接着看卷子的样子,男生突然来了兴致靠在他桌子上小声说:“今晚咱们一块儿吃顿烧烤?”
“不了,最近有点累。今儿元旦你不得和你女朋友出门?”方以明话音刚落数学课代表就拿着卷子过来了。
“她出不来。她说她爸妈今晚在家做饺子吃。要是往常她爸妈加班不在家,家里没饭我今儿肯定就直接带她出来吃一顿。”
男生说着抢先一步拿过数学课代表递过来的卷子,流连全卷从后面翻到前面看到上面写的分数后惊讶地看着方以明,“握草,只有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问没得分?方以明你他妈以后能不能别这么谦虚?”
方以明从男生手里拿过卷子,认真看着背面错题,这道题中间他算错了一个数等他在本子上算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推翻再计算后面。
老师还是仁慈给他只减了三分。
家长会结束,男生和方以明并肩出来,看着平时穿着朴素的方以明身上这件浅蓝色的羽绒服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家伙在他的认知里对自己那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气鬼,但是和他们外出吃饭会大方些,对自己是采用能省则省的原则。
“你这件羽绒服挺好看。在哪儿买的?”
“我哥送我的。”
男生挑眉,它可从没听说方以明还有个哥哥。
“你还有哥?”
“嗯……”
两人一路走到校门口。
“那我先走了。”
方以明看着那个男生钻进一辆白色大众后裹紧衣服朝着前面的路口走。
今日天气预报雨夹雪,也算是是今年第一场雪。
人行道的红绿灯由红变绿,斑马线上双向的人流在某一瞬间交错。
方以明单肩背着黑纯色书包,刚走到对面口袋里的小手机响了起来。
这个号码是董超。
中考之后方以明成绩足够上市一中,董超成绩够上市二中两个人也只能分开。
虽说两个人不在一个学校但是却在一个市区想要见面只需要坐半个小时公交车。
方以明在市里租了间小屋每天跑家,董超住校,轮到半个月放假的时候才会在方以明的小出租屋住上两天。
一开始的时候董超也想与方以明合租哪知道董爱军和王淑兰强烈反对,他们深知自家儿子,回家一定不学习还不如在学校住宿还有一节老师盯着的晚自习。
方以明从住在他们家的那天就非常让他们省心不像自己家的这位,一天到晚还要他们催着学习。
电话对面董超吸溜着鼻子声音发低像是感冒,问候他说:“今天来取成绩,我妈说让我爸去接你。”
方以明侧头夹着小手机搓搓手,换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别让叔来接我,我还想在这儿再呆一段时间过几天要是回去就坐长途。”
“你确定?”
董超的声音与电话中有延迟被电音裹挟的声音一同传来。
方以明一看从单元门门口走到他身边举着手机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董超意外道:“哎?你怎么来啦?”
董超仗义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这都放假了,能不来看看你?”
“我爹妈听说你不回去给你买了点东西,他们刚送上去我这在门口等你。”
“这……多麻烦!”
方以明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董爱军和王淑兰在照顾他,有什么事他们都会专门跑一趟过来,现在又惦记着自己。
董超看他还这么见外略微不满地抬手勾着他的肩膀把人拉进单元门。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梯,走到一扇绿锈铁门前,门上贴着褪色的红色倒“福”。有钥匙的王淑兰和董爱军早就进去,方以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钥匙。
在这短暂的闲空里,董超打量着方以明身上这件羽绒服惊讶道:“哎?道枢哥给你那件羽绒服终于舍得穿啦?”
方以明转了一圈钥匙打开门,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董超进去絮絮叨叨说:“真别说我才发现你这咋回事儿?怎么穿上道枢哥给你的衣服啦?不是舍不得穿?”
董超见他不说话,凑到他身边用肩膀撞了一下他挑眉问: “哎,你都不想道枢哥?这么多年了都没听你提起过。”
“道枢哥很忙……”
见他又跳开话题答非所问,董超哎呀一声撅起嘴,“道枢哥忙和你想不想他有什么关系?我看你就是口是心非,指不定想他想得半夜嗷嗷哭。”
董超说的是夸张了些可是他却清楚的知道他从三年前何道枢离开一直想到现在,可是何道枢没留下电话或者是住址信息,就像是石沉大海一样杳无音讯。
一年过去……
两年过去……
到了这第三年,他还是期待的,只不过种种期待已经被压在了心海下,他期待却又怕期待落空。
董爱军和王淑兰给他带了日常用品,米面粮油都拿了一些,还带了王淑兰做的酱牛肉和咸菜。
三人没在这儿多留,王淑兰怕方以明冷又给方以明买了棉衣棉裤叠在一起放在床上又叮嘱了好几句才走。
屋子重回安静,方以明听着厨房里滴滴答答的水声好像又有一些不适应。
进门的圆钟提示他该做午饭,他脱下外套打开厨房的冰箱门,一颗圆柏惨孤零零的倒在玻璃板上看起来形单影只无精打采。
他又忘记买菜了。
这么多年他的专注点可以说一心放在了学习上,在吃饭这件事上向来是能对付就对付,冰箱里有吃的他就能凑出一口,以至于一米七五的个子才只有一百二十斤。
王淑兰说他是被自己饿的不长个子了,要不然指定奔着一米八长。
他披上衣服拎着菜篮子准备去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那里的老板是他一名同学的家长,每次去买菜都会给他稍微便宜一点不至于太被坑。
以前他知道集市上一个卖水果的老大爷会专门抬价坑人,何道枢原来还被骗过买了超贵的桃子从他面前骑车经过。
现在他在市里上学以为是市里的菜价就是比他们小村庄的贵,被人坑了一年多,一直到前些天他同学带他去家里开的小超市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被坑了很多钱。
特价的西红柿还有土豆他都买了几个,结完账准备回去的时候,天空飘下来几片雪花,落在他的羽绒服上。
这件衣服他确实舍不得穿,也怕弄脏。
他实在是支付不起羽绒服高额的干洗费,可是今年是第三年,而且过几天还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何道枢一直占据着他的思绪,不管是上课还是课间,他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今年生日他会不会回来,那年他走的时候他和何道枢说过期待他在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回来,可是何道枢那时候没答应他,一直以来都是他一个人在期待。
除了将他的姓写在草稿纸上,也只能把这件一直挂在衣柜里每天都会看一眼的衣服抽出来在今年穿上,他想过今年如果何道枢回不来,那这件衣服就当是他陪着他。
这也许有些自欺欺人,可他觉得这是唯一能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他已经没有家了……
这么多年一直受董家照顾的他明白就算是王淑兰和董爱军再好自己终究也只是外人,他一直知道自己无论在哪儿都只是个拖油瓶,他从没想过与何道枢生活,他知道何道枢也会有自己的家庭,不像他,什么也没有,只能靠自己去给自己筑巢,可要是说让他选一个地方,他还是想离那个人近一些。
就如同飞虫一般,天生在寻找光飞向光,而何道枢这样美好的人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成为了吸引着他的光。
所以他做的一切不为别人只为自己能够活得更有意义一些。
他拎着袋子走进单元楼镂口,走到家门口,他还差最后两节台阶的时候,余光中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往上走的台阶上。
他走上去恰好与那个人四目相对。
他睁大双眼看着这张脸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