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遇上的宫娥内侍,瞧见陛下亲自抱着熟睡的公主,身旁还伴着皇后,三人同行的和睦模样,个个都惊得立刻垂首敛声,大气都不敢喘。帝后不和早已是宫中心照不宣的秘事,陛下已有两年不再踏足翊坤宫,众人不敢抬头多看,齐齐躬身行礼,静立在路旁候着。
一行人很快踏入翊坤宫正殿,殿内早已被宫人们掌了灯,暖黄的烛火柔柔晕开,驱散了日暮的微凉,处处透着静谧暖意。
顾祁抱着孩子缓步走到拔步床边,岑贝贝下意识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撩开床幔。他小心翼翼将顾星河平放在床内侧,刚要抽身,小丫头却似有所感,眉头微蹙,小手下意识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嘴里含糊嘟囔了两句梦话,细若蚊蚋:“父皇……骑马马……”
顾祁心头一软,俯身凑近,指尖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语气温软得不像话,像是在哄睡,又像是轻声许诺:“父皇在呢,星河睡吧,明日醒了,咱们再去骑马。”
许是熟悉的声音安了心,顾星河攥着衣襟的小手慢慢松开,呼吸再度变得匀净,小身子往床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顾祁替她掖好被角,捋开贴在额角的碎发,动作细致又温柔。
岑贝贝站在床边,看着他这般模样,轻声开口:“陛下公务繁忙,已陪了星河半日了。”
顾祁直起身,转头看向她,淡淡开口:“朕刚病好,就不折腾了,今日就住这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榻上的女儿,声音轻了几分,“星河黏人,夜里醒了见不着人,该闹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殿内宫人尽数退下,顺带落了内室的门,只留角落一盏弱灯,昏黄光影柔柔裹着寝殿。他没有靠近岑贝贝,刻意隔着半尺宽的距离,和衣轻轻躺在床外侧,全程动作轻缓。
岑贝贝卧在内侧,今日心结既已说开,便卸了往日里层层叠叠的压迫与伪装。加之这几日衣不解带看护顾祁,身心俱疲,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窗外晚风轻拂纱帘,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摇曳出一室温柔。顾祁听着她与小公主两道平稳的呼吸交织相和,绵长而安稳,缓缓睁开了眼。
他已昏睡多日,此刻反倒毫无睡意,满心满眼,仍是绕不开叶婉二字。记忆里叶婉离世前那几乎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肉,与眼前这个红润丰腴的样子,在他脑海中反复重叠、撕扯。他只觉庆幸 —— 庆幸她还活着,健康无恙。
只是心底那团迷雾依旧未散。他至今不明白,为何归来的,却不是原来的那个叶婉。
寻国师一问究竟,已是刻不容缓。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去见一见他那位好母后。
有些账,也该好好算算了。
岑贝贝本是一万个不愿踏入慈安宫的。
她本想做个闲散闲人,不想卷入这深宫里的是是非非。可顾祁态度坚决得不容置喙:“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叶婉会如此恨我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岑贝贝的侥幸。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跟着顾祁踏入了慈安宫。
宫门缓缓合上,落锁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慈安宫内静得诡异,连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殿内熏香袅袅,是极淡的檀香,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漫在每一处角落。太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凤椅上,凤冠上的珠翠未动,闻言头也未抬,指尖慢悠悠地拨弄着手中圆润的佛珠,念珠碰撞的轻响,衬得殿内愈发安静,只淡淡吐出一句:“哀家知道你们会来。”
她显然早等着这一天,眼底没有半分波澜。目光缓缓抬起,落在眼前这对各怀心事的帝后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太后的威仪:“皇儿,绾绾,既来了,便坐吧。”
顾祁和岑贝贝在一侧的锦凳上坐下,未等开口,太后便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又藏着几分笃定:“自钰儿来见我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话音刚落,太后的目光骤然锁定岑贝贝,语气看似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躲闪的锐利:“你不是绾绾吧?”
岑贝贝心头一沉,面上却未露慌乱,缓缓吸了一口气,抬眼迎上太后的目光,语气坦然:“您真厉害,虽与我没见过几面,却很快就看出来了。”
太后指尖的佛珠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追问着:“那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绾绾呢?她到底在哪儿?”
岑贝贝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还以为,是太后您先告诉我答案呢。罢了,论玩心眼子,你们谁都比我厉害。”她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顾祁,眼神清明,带着几分调侃,又藏着几分认真:“你也想知道吧?不如一起听听,省得我再费口舌,讲第二遍。”
顾祁眸色深沉,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的答案。
岑贝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后,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疏离:“我叫岑贝贝,是一名医生。在我的世界里,人人生而平等,没有尊卑贵贱,像这样尔虞我诈、互相试探的日子,真的很没意思。”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字字清晰:“叶婉,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太后闻言,指尖的佛珠彻底停住,眼底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宿命般的沉重:“钰儿死了,绾绾也不可能活着。其实,在钰儿来见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这世间的事,一饮一啄,皆有因果,有些东西,欠的,该还是得还。”
顾祁坐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有些过往,他上辈子其实已经查得八九不离十,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未说出口的隐情,他早已了然大半。可此刻听太后亲口讲出来,依旧心头一震,与他当年查到的,终究还是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