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慈安宫,岑贝贝木然地被顾祁牵着来到了承乾殿,太后方才的话语仍在耳畔盘旋,惊涛骇浪般的冲击,让她久久无法从那份震惊中挣脱,眼神空洞,连脚下的路都像是凭着本能在走。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顾祁松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试探,沉声道:“现在,你已经知道原委了,可以告诉朕,你和叶婉是怎么回事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岑贝贝积压的情绪,她陡然抬眼,眼底的空洞被怒火与悲凉取代,语气尖锐得近乎颤抖,字字带着控诉:“什么原委?是别人陷害你的妻子,你却不分青红皂白,认定自己戴了绿帽子,还怀疑她腹中的孩子不是你的,甚至要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赶尽杀绝!为此你的妻子恨你入骨,宁死也绝不再肯见你,你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没错吗?”
顾祁被她的控诉噎得一窒,喉结剧烈滚动着,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帝王,此刻竟一时语塞,眼底翻涌着愧疚、错愕与无措,指尖微微颤抖。
岑贝贝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语气又添了几分冷嘲与辛酸,字字诛心:“她的姑姑,为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可以要她的命。陛下,你倒是说说,在这皇权之下,还有骨肉亲情夫妻情义吗?”
烛火噼啪一声,仿佛被这绝望的话语震得猛地一跳。顾祁猛地回神,看着岑贝贝眼底的死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她的手,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指尖时,小心翼翼地收回,连语气都放得极轻,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威严,只剩下卑微的恳求。
“对不起,朕错了。”这五个字,他说得极缓、极重,喉结滚动间,满是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悔恨,“是朕糊涂,是朕被猜忌冲昏了头,不该怀疑她,更不该伤她半分。”
他凝望着岑贝贝不为所动的侧脸,眼底的愧疚愈发浓重,声音又低了几分,近乎卑微地哀求:“可朕也愧疚了一生,五十年,朕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能再见到她一面。求你,再给朕一次机会,求你帮朕,让她再见朕一面——哪怕只是骂朕、打朕,哪怕只是看朕一眼,朕都心甘情愿受着。”
他的指尖依旧微微颤抖,那只往日里执掌生杀大权、翻覆天下的手,此刻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与卑微,眼底的无措与恳求,是他身为帝王,从未有过的模样。承乾殿的烛火依旧跳跃,昏黄的光映着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添了几分暖意,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悲凉。
顾祁望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现在一切还来得及,孩子还活着。”
岑贝贝缓缓垂眸,语气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波澜:“可惜,她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岑贝贝。”
顾祁猛地摇头,眼神里满是偏执与恳求,语气急切又卑微:“不会的,这个法阵本就是为她而设,不可能不是她!你是不是忘了?是不是记不起从前了?你想问什么,朕都告诉你,求你——你是她,对不对?你是婉儿,对不对?”
她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一字一句道:“我曾经面对面地和她说话,你能和自己面对面地说话吗?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都有,却没有半分叶婉的记忆,我怎么可能是她。”说罢,岑贝贝便转身,抬步就要往殿外走去。
她的脚步刚踏至殿门口,顾祁的声音陡然响起,褪去了方才的急切与卑微,竟已渐渐平复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你难道不想听听朕讲的故事吗。”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背影,补充道:“她走后,朕做了什么;还有你,为什么会被这玉盘引来。”
岑贝贝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语气依旧平淡,带着几分疏离:“陛下,今天大家也累了,改日再说吧,我怕一下子知道太多,消化不了。”
岑贝贝不再看他,转身便走,脚步看似平稳,袖中的指尖却早已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不敢停留,不敢再看顾祁那副卑微绝望的模样,生怕自己眼底那点强撑的决绝,会在一瞬间崩塌。
一路快步走出承乾殿,晚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才稍稍吹散了殿内的压抑,却吹不散心口那股翻涌的酸涩与混乱。直到踏入翊坤宫的宫门,关上那扇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的朱门,她强撑的所有伪装才彻底碎裂,再也绷不住半分。
侍女们见她归来,正要上前伺候,却被她猛地挥手喝止,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颤抖:“都下去!谁也不准进来!”
殿门被重重关上,偌大的翊坤宫,只剩下她一人。方才强装的平静与决绝瞬间瓦解,岑贝贝顺着冰冷的宫墙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压抑的呜咽,一声比一声沉重,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钻心的痛。
本来她以为自己是个麻木不仁的人,当真正代入叶婉的人生后,她一向自持的冷静瞬间瓦解,刚刚在顾祁面前强撑的冷静不过是逞强。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早已在心底翻江倒海。那些属于叶婉的过往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每一下都疼得她几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