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岑贝贝的话,星河才万般不情愿地松开小手,一步三回头地挪着步子,红红的眼眶里盛着泪,目光黏在榻上的岑贝贝身上不肯移开,最后还是忍痛走了出去,她知道父皇和母后要做最后的诀别,自她生日宴后,母后就重病在床,这些日子她浑浑噩噩,竟不晓得已过了这么多时日,父皇只说是因母后病重伤心所致,自母后生病,父皇像是换了个人,整个人都浸在化不开的忧伤之中,连周身的气息都带着沉沉的落寞。
殿内只剩彼此,顾祁再也绷不住眼底情绪,隐忍的泪水终是滑落,他俯身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她微凉无温的手,抵在自己心口,声音颤抖破碎,满是无尽悔恨:“你别离开朕,好不好?”
岑贝贝望着他泪流满面、卑微乞求的模样,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湿意,唇角挂着一抹释然又心疼的浅笑:“太迟了,我们还是错过了。”
她费着力气,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指尖轻蹭过他满脸泪痕:“有了这十四年的陪伴,我很欢喜。”
顾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太短了,还不够……朕还要你陪很多很多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岑贝贝轻抬手臂,虚弱回拥住他,呢喃细语轻如晚风,温柔又苍凉:“这一次,我又要先走了。你好好护着星河长大。顾祁,这一生,爱过你,我很欢喜。”
顾祁声音带着颤抖:“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你心里是爱朕的!”
岑贝贝抱着他。她轻声慢语,道尽半生心绪,悉数过往皆化作唇边浅念:“我爱过你,怨过你,恨过你,却唯独没有后悔过。遇见你,我满心欢喜。”
她说了三次欢喜,顾祁听得心口发紧,痛到窒息,怀抱愈发用力,声声哽咽难言绝望:“朕受不了的,朕根本承受不住,承受不了再次失去你。”
岑贝贝呼吸渐浅,眉眼轻轻阖起,语气轻得如同拂过耳畔的落雪:“抱累了,就放手吧。”
“不,朕这辈子,永远都不会放手。”顾祁的声音执拗又悲恸。
岑贝贝不再言语,只安静地窝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衣襟,感受着此生最后一点暖意。
风过殿帘,悄无声息,烛火微微晃动,映着相拥的两人,影影绰绰,似将这最后的温情揉进了摇曳的光里。
怀中之人骤然一轻,那点仅剩的温热慢慢褪去。顾祁埋首于她肩头,热泪滚烫坠地,浸湿她肩头衣衫,万般悔恨与不舍哽在喉间,半句言语也发不出。
大启元康二十年夏,靖宣帝顾祁同皇后叶氏薨逝于翊坤宫,享年四十三岁。
时光悄然流转,宫殿内弥漫着死寂般的沉静,过了许久,寝殿中依然没有丝毫声响,静得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令人心悸。昭华公主顾星河再也按捺不住,踉跄冲进殿内,甫一入殿,一股浓烈呛人的血腥气便直冲鼻腔。抬眼看去,床榻上帝后二人紧紧相拥,静止不动,再无任何声息。廿七见此情景,迅速上前,抬手紧紧遮住小公主的双眼。顾星河浑身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先前强压的悲恸瞬间溃堤,再也无法抑制,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哭声在空旷寒凉的大殿中久久回荡。
无人知道,早在皇后卧病在床、昏迷不醒的那一个月里,靖宣帝就已暗中安排好了所有身后之事。他明白自己必将随她而去,但万里江山不能无主,幼女星河也需有人庇护。于是暗中密令心腹重九星夜赶往北境,急诏苏麟即刻返京。苏麟虽年方十六,却心智卓绝,沉稳持重,文武兼备,性坚意决,杀伐有度,足以坐镇朝堂,承江山社稷,安天下大局。
靖宣帝亲笔写下一封密信予他。信中言辞恳切,句句嘱托,将大启江山完全托付于他,无论苏麟日后是继承顾姓执掌宗庙,还是以苏姓登基为帝,这万里山河皆归于他。唯有一事嘱托:此生务必竭尽全力护昭华公主顾星河周全,保她一生平安顺遂,远权谋纷争,离朝堂是非,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帝后双双薨逝的噩耗传遍朝野内外,举国震动,山河同悲,万民哀恸。
昭华公主顾星河至纯至孝,感念父母养育之恩,辞别朝堂繁华,在皇陵之外结庐而居,为帝后守陵三年。三载风霜雨雪,蚀尽了她年少稚气,经年哀思离愁,凝作她心底恒久的执着。守孝期满之日,星河褪去一身尊贵公主华服,舍弃深宫荣华富贵,谨遵皇后遗志。从此远离深宫朝堂,在靖宣帝生前留下的三位暗卫贴身守护之下,踏遍万里山河,游历世间四方,行医诊病,救死扶伤,赈济贫苦百姓。山河万里,步履不停,行医济世,初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