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料是上好的杭绸,随着他的步履,漾起细微的光泽。
他嘴里吹着口哨,调子是首不知来由不知名号的陌生曲子,却可以十分明显的听出来,这首曲子不是来自京都,婉转跳跃,带着边塞那种特有的莫名的悲伤。
很奇怪的音律。
有人凑得近了,偶然听见,即便是丝毫不懂器乐的农夫,也能察觉到丝丝缕缕的悲壮感。
两个小孩冲着一摞高高的碗筷,步子细碎,小跑的经过梨淇,又在半路停下,回头看向梨淇。
一个脸上脏兮兮的男孩说话结巴,字词里满是稚童的好奇:“那个大家伙真怪,长得怪,衣服怪,哼的曲儿也怪。”
另一个小孩仗着自己去过京都,比他有见识,很是不屑他这一番话。
“他那是长得俊气!说你没有见过世面,果然不知道,那个大家伙哼的曲儿,连我都是在那日在京都的一个贵族豪门里听到的,你肯定没听过。”
“胡扯,什么豪门里会有这样怪的大家伙唱这样怪的曲儿?”
“你才胡扯嘞,我跟着爹爹去京都,去的就是那个豪门,什么梨将军府,你以后,这辈子,都当不上的将军的家里!”
“骗人!你怎么可能可以进去将军家!”
“爱信不信!”
两个小孩捧着碗筷跑远,梨淇仍然走着,鼻音伴着曲子细细的哼,侧头瞥一眼逐渐跑远的两个稚童。
他听得见。
他也看得见。
看见那卖柴的汉子,担子沉重,压得扁担吱呀作响,额上却冒着汗珠,正与买主为一个铜子儿争得面红耳赤。
看见那浆洗的妇人,双手冻得通红如萝卜,还在冰冷的河水里用力揉搓,却偏过头与邻人高声说笑着家长里短。
生活像一张粗糙的磨砂石,不断地磋磨着这些人,他们便从缝隙里自己找寻一点点糖,一点点光,好让自己不至于彻底麻木下去。
这热闹是真实的,那苦处更是真实的。
口哨声不知不觉地停了。
一股莫名的情绪毫无来由地从心底漫溢上来,像这秋晨的凉意,无孔不入。
他站在这里,穿着体面的衣裳,吹着轻松的口哨,像个看客。
他们的苦乐那般分明,爱憎那般直接。
梨淇轻轻呵出一口气,看着它在眼前化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在嘈杂的空气里,了无痕迹。
他轻笑,继续吹着那首不知名的小曲子。
走了片刻,他随意的转道走向一个卖白豆腐的小摊,和老板闲聊几句,接过小二递来的清水白豆腐便垂头吃起来。
尽管周围环境粗糙破落,他用的碗筷也是缺胳膊少两,可梨淇安静随意,满不在乎。
老板一眼相中,忙完手里的事,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同样捧着一碗清水白豆腐。
老板看着约莫五十上下,背微微有些驼,面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黄。
他的颧骨略高,两颊削瘦,皮肉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额间与眼角刻着深如刀刻的皱纹,像被岁月反复碾过。
他的左眼尾下有一道淡浅的旧疤,不凶,却添了几分难言的沉郁。
梨淇喉结滚动,咽下一口,轻笑着问:“老板起的早啊?看您忙的,平日里生意不错吧?”
“那是哦,以往这个时候我忙都忙不过来,哎呦小兄弟,你是不是京都里边的武官啊?”
老板声音很爽朗,像是难得的高昂。
梨淇眨眼,笑意难以自抑,右手手掌中的木勺搭在碗沿,歪头好奇问道:“京都我理解,许是看得出,可武官是怎么说?”
“瞧你这一身的气派……”说着,老板扯着杂乱的胡子不得一丝恶意的上下打量梨淇,陆者一口整洁的大白牙说,“大家子里出来的公子哥吧?”
梨淇不点头不摇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老板好眼力。”
“哼,你们这些公子哥最是烦人,有事无事便跑来我们下地方闹。”
“有哪家公子麻烦了您老人家?您说出来,我替您解决。”
许是察觉到梨淇话语中的突如其来的认真严肃,老板无所谓的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发发牢骚,小兄弟瞎操心。说起来,你一个京都里的公子哥,走了十万八千里,跑这来做什么?做生意?”
“闫知府是我家父好友,我到此地特来拜访。”
“闫知府……?”
原本笑呵呵的老板突然眉头一拧,不自然的偏过头。
梨淇哼一声,提起兴趣的扬眉,木勺瞧了瞧碗沿。
“老板,我买两碗白豆腐,您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