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南城之巅。
云端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映出室内唯一的光源——办公桌上那盏孤零零的台灯。灯光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肩线笔直得如同刀锋,此刻却微微佝偻着。
姜桉的手指按在胃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又是一阵尖锐的绞痛,从腹腔深处翻涌上来,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另一只手撑在桌沿,指腹压得发白。
桌上摊开的并购案文件密密麻麻,条款像蚂蚁般爬满纸页。这是姜氏集团进军东南亚娱乐市场的关键一役,对手是盘踞当地三十年的老牌家族企业,谈判已经持续了七十二小时。就在三小时前,对方突然提出要增加百分之五的股权置换比例,否则就转向锐锋资本。
锐锋资本。
姜桉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顾明轩那只老狐狸,果然在任何能咬她一口的地方都不会缺席。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文件上,但胃部的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这毛病是五年前落下的,那场车祸夺走父母和哥哥之后,她接手摇摇欲坠的姜氏,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三小时,靠咖啡和止痛药撑过一场场硬仗。胃就这样坏了,成了身体里一个精准的计时器,提醒她何时透支过度。
窗外,南城的霓虹依旧闪烁,这座不夜城从不知疲倦。而在这三百米高空,姜桉感觉自己像被困在玻璃牢笼里的标本,完美,冰冷,且孤独。
她伸手去够抽屉里的胃药,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
药瓶空了。
昨天就该让助理补货的,但那个跟了她两年的助理,上周因为“无法承受工作压力”递交了辞呈。人事部筛选了三十份简历,最终推荐了一个叫苏溪的女孩,今天报到。
苏溪。
姜桉的视线落在桌角那份薄薄的履历上。二十二岁,南城大学经管系应届毕业生,实习经历空白,社会关系栏只填了“晨曦之家孤儿院”。唯一亮眼的是绩点:全系第一。
孤儿。学霸。
很标准的励志故事模板,但姜桉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怀揣着改变命运的野心闯进这座丛林,最后大多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或者更糟——被诱惑腐蚀了初心。
她不需要又一个仰望她的崇拜者,她需要一个能分担压力、值得信任的左右手。
而信任,是姜桉世界里最奢侈的东西。
疼痛再次袭来,这次更猛烈。她不得不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呼吸变得短促。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按下紧急呼叫按钮,但手指悬在红色按键上方,终究没有落下。
不能示弱。
这是她二十三岁接手姜氏时对自己立下的铁律。在商界这个以男性为主导的角斗场,一个年轻女性掌舵百年世家,任何一丝软弱都会被放大成致命的破绽。五年来,她把自己打磨成一块没有缝隙的冰,冷静、果决、无懈可击。
哪怕此刻,胃痛得像要撕裂。
她闭上眼睛,等待这一波疼痛过去。
同一时刻,云端大厦一楼大堂。
苏溪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仰头望着挑高近二十米的天花板。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凌晨四点半,大堂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提前了两个小时。
不,准确说,她一夜没睡。
身上这套米白色的职业套装是昨天咬牙买的,花掉了她兼职三个月攒下的积蓄。导购小姐说这个颜色显气质,不会太死板,又不会太轻浮。苏溪在试衣镜前转了又转,想象着姜桉会用什么眼神打量这身打扮——是挑剔?是认可?还是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到最好。
背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里面除了笔记本电脑和必要的文具,还有她准备了整整一周的“姜桉资料库”:从姜桉二十三岁临危受命接手姜氏开始,每一场公开演讲的逐字稿,每一次接受采访的问答记录,甚至花安社旗下艺人发布的每一首歌曲,她都反复听过、分析过。
还有那本杂志。
苏溪下意识摸了摸背包侧袋,指尖触到硬质的封面边缘。那是七年前的《财经前沿》,封面上的姜桉才二十六岁,刚完成对星灿传媒的收购,站在刚刚落成的云端大厦前,侧脸线条冷峻,眼神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
那期杂志是孤儿院图书馆的捐赠品,封面已经磨损,内页也有些泛黄。十五岁的苏溪在整理书籍时偶然翻到,从此就再也没放下过。她一遍遍读着那篇专访,想象着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如何在一片废墟中重建一个商业帝国。
“她像一束光。”苏溪曾对好朋友赵晓雯这样形容,“不是那种温暖的、柔和的阳光,而是像激光一样,精准、锋利、能切开黑暗。”
而现在,她就要走到那束光面前了。
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苏溪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大堂的保安已经换了一班,新来的年轻保安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个凌晨出现在此的陌生面孔。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保安走过来,语气礼貌但带着审视。
“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新员工,姜总的助理。”苏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保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前台:“报到时间是几点?”
“八点半。”
“那您来得太早了。”保安露出理解的笑容,“前台七点半才上班,您可以在那边休息区等一等。”
苏溪点点头,却没有动。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电梯间的指示牌上。总裁办公室在顶层,需要专用电梯卡才能抵达。而她现在连员工卡都还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点半,保洁人员开始打扫大堂。六点,咖啡厅的店员来开门准备。六点半,陆续有早到的员工进入大厦,刷卡,走进电梯,消失在金属门后。
苏溪始终站在原处,像一尊雕塑。
七点整,前台小姐终于出现了。那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看到苏溪时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今天报到的新助理,苏溪。”
前台小姐翻开预约登记表,手指从上到下划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我这里没有您的预约记录。姜总今天的日程是八点四十五分开始,第一场会议在九点。”
“我知道。”苏溪说,“但我希望能提前见到姜总,有些工作交接可能需要时间。”
“抱歉,没有预约我不能让您上去。”前台小姐的语气变得公式化,“您可以在这里等,或者八点半再过来,人事部会有人接待您。”
苏溪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过可能会遇到阻碍,但没想到连楼都上不去。
她看着前台小姐转身去整理文件,大脑飞速运转。不能硬闯,也不能放弃。她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无法被拒绝的理由。
突然,她想起昨晚睡前最后复习的一条信息:姜桉今天上午十点要参加南城企业家协会的季度论坛,主题是“文化产业的本土化与全球化”。那是公开行程,媒体已经报道过。
一个念头闪过。
苏溪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前台。这次她的表情更加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
“不好意思,再打扰一下。”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其实是姜总昨晚临时交代的,今天论坛的发言稿需要最后调整,有几处数据要更新。她让我尽早到办公室处理,可能忙忘了通知前台。”
前台小姐狐疑地看着她:“发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