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关于东南亚市场并购案的最新进展。”苏溪说出这个关键词时,注意到前台小姐的眼神变了——显然,这个级别的信息不是普通员工能随口提及的。
“可是……”前台小姐还在犹豫。
“这样吧,”苏溪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迅速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整理的姜桉历年公开演讲资料,“您看,这是姜总过去的发言风格分析,还有这次论坛的背景资料。我确实做了准备。”
屏幕上的文档专业、详实,甚至标注了姜桉惯用的修辞手法和节奏把控。前台小姐扫了几眼,态度明显松动。
“而且,”苏溪趁热打铁,语气诚恳,“如果姜总真的没有交代,我上去后她自然会让我下来。但如果是她交代了而您拦着,耽误了重要工作……”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前台小姐咬了咬嘴唇,终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临时访客卡:“专用电梯在那边,只能到顶层。如果姜总不在或者不见您,请您立刻下来。”
“当然。”苏溪接过卡片,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走向电梯间,刷卡,金属门无声滑开。轿厢内部是镜面设计,映出无数个穿着米白色套装的自己。电梯开始上升,失重感袭来,苏溪握紧了背包带子。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数字不断跳动,像倒计时。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苏溪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顶层整层都是总裁办公室的领域,挑高近六米,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将南城的晨曦尽收眼底。天色正从深蓝转向鱼肚白,远方的天际线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粉色。室内设计是极简的冷色调,灰白的主色,黑色线条,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安静得可怕。
苏溪踩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她顺着走廊向前,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门牌上只有一个简单的银色字体:姜桉。
她停在门前,深呼吸。
然后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一次,依然寂静。
苏溪犹豫了几秒,轻轻转动门把——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她首先闻到的是空气中淡淡的苦味,混合着纸张和皮革的气息。然后她看见了办公桌后的那个人。
姜桉趴在桌面上,侧脸贴着文件,眼睛紧闭。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张在杂志封面上冷峻锋利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的右手还按在胃部,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苏溪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背包滑落在地也顾不上。在姜桉睁开眼的瞬间——那是一双因为疼痛而失焦、却依然锐利的眼睛——苏溪已经蹲下身,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药盒。
“胃药。”她的声音很稳,手却有些抖,“温水送服效果最好,但我只有这个。”
她又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那是她凌晨出门前泡的蜂蜜水,温度刚好。
姜桉盯着她,眼神从茫然迅速转为警惕,然后是冰冷的审视。疼痛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但多年养成的防御本能仍在运作: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孩是谁?怎么上来的?手里拿着什么?
“我是苏溪,今天报到的新助理。”苏溪看懂了她的眼神,快速解释,“前台给了我临时卡。您需要先吃药。”
她把药片倒在掌心,连同保温杯一起递过去。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姜桉能看清女孩眼里的焦急不是伪装,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留下的干净气息。近到……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在她生病时,也会这样蹲在床边,递来温水和药。
已经多少年没有人这样靠近她了?
姜桉的指尖动了动,最终接过了药片和水。温水滑过喉咙,带着蜂蜜的微甜,竟意外地缓解了食道的灼烧感。药效不会这么快,但心理作用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待疼痛退潮。
苏溪没有离开。她安静地蹲在原地,看着姜桉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忍耐疼痛而咬紧的下唇。晨光越来越亮,将女人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一刻,苏溪突然意识到,那些杂志封面、财经报道、公开演讲中的姜桉,都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而水面之下,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重量和孤独。
五分钟后,姜桉睁开了眼睛。
疼痛已经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她坐直身体,恢复了惯有的姿态——肩背挺直,下颌微抬,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冰冷。仿佛刚才那个脆弱到需要帮助的人,只是幻觉。
然后她看向苏溪。
女孩还蹲在那里,仰着脸看她,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坚定。米白色套装因为刚才的动作起了些褶皱,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谁允许你上来的?”姜桉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疼痛而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冷意足以让大多数人退缩。
苏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啪嗒。”
她滑落在地的背包里,一本杂志掉了出来。封面朝上,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
磨损的边缘。泛黄的纸页。封面上,二十六岁的姜桉眼神锐利,正注视着七年后的自己,也注视着这个蹲在她面前的、二十二岁的女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姜桉的视线从杂志封面,缓缓移到苏溪脸上。她看到了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个女孩,带着她七年前的封面杂志,闯进了她三百米高空的堡垒。
带着胃药和蜂蜜水。
带着清澈却坚定的眼神。
像一束莽撞的阳光,突然照进了冰封多年的世界。
而姜桉不知道的是,这束光将会融化她筑起的所有高墙,将会揭开埋藏多年的秘密,将会让她在家族责任与个人幸福之间,做出此生最艰难、也最勇敢的选择。
她只知道,此刻,胃部的疼痛正在消退。
而某种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