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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家族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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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溪站在地铁站入口,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她的裤脚飞过。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末班地铁已经开走,下一班要等到清晨五点。

她收起手机,没有叫车。

转身,沿着空旷的街道慢慢往前走。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街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玻璃窗里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她推门进去,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员趴在收银台后打盹,听见声音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苏溪走到冷藏柜前,取出一瓶矿泉水。冰凉的塑料瓶身握在手里,寒意透过掌心传到全身。她走到收银台,扫码付款,硬币落入收银机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这么晚才下班啊?”店员随口问。

“嗯。”苏溪应了一声,接过找零。

她走出便利店,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冷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这个城市她生活了很多年,但有些路,她第一次在深夜里独自走。

就像有些距离,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

同一时间,姜桉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散落的星辰,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开灯。

黑暗让空间显得更大、更空。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晕,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薰味道,是她惯用的雪松香,此刻闻起来却有些清冷。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姜桉没有动。她看着窗外,又喝了一口酒。酒精的灼热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里,稍微驱散了那股从下午就开始盘踞的寒意——不是身体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她终于转身,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两条未读信息。一条是陈默发来的,汇报林澈公益活动的媒体反馈数据。另一条……

姜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是苏溪的工作汇报邮件。标题很规范:“关于顾明轩媒体联系人名单的初步整理报告”。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她点开,邮件正文是标准的汇报格式,条理清晰,数据详实,风险点用红色标注,建议方案列了三条。

专业,无可挑剔。

姜桉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目光落在最后一段。那里本该是“请姜总审阅”之类的标准结束语,但苏溪多写了一行。

“另:气象台发布降温预警,明日最低温度降至7度,伴有小雨。姜总,明天降温,记得加衣。”

字是黑色的,宋体,五号。和整封邮件的格式一模一样。

姜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倒影,她的脸映在玻璃里,表情看不真切。

她放下手机,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威士忌已经不那么冰了,酒精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开始蔓延,一点点侵蚀四肢,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下午那通电话。

下午三点二十分,姜桉正在会议室听东南亚并购案的进度汇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看了一眼屏幕——老宅的号码。

她示意汇报暂停,起身走到走廊。

“吴姨。”

“桉桉。”电话那头传来温和的女声,带着南城本地口音特有的柔软尾音,“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姜桉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理石墙面冰凉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后背,“您说。”

“是这样,这周末的家宴,你可一定要回来。”吴姨的声音顿了顿,“远山叔公从瑞士回来了,这次会多住一阵。理事会那边几位长辈也都说好了,都会到场。”

姜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周六晚上是吗?”

“对,六点开席。你早点回来,陪叔公说说话。”吴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桉桉,叔公这次……特意问起你。”

“问什么?”

“问你现在怎么样,公司的事顺不顺利,还有……”吴姨的声音压低了,“个人问题。”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会议室里隐约传来的讨论声。姜桉看着窗外,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我周六会准时到。”她说。

“好,好。”吴姨似乎松了口气,“那我不多说了,你忙。”

电话挂断。

姜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远处的高楼在灰白的背景里像剪影。她想起叔公姜远山——父亲那一辈里唯一还在世的男性长辈,常年住在瑞士,经营着姜氏在欧洲的产业。他很少回来,每次回来,都意味着家族有重要事务需要商议。

而这次,他“特意问起”她的个人问题。

姜桉转身回到会议室。汇报继续,她坐在主位上,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偶尔提出问题。她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贴着衬衫的那片冰凉,一直没有散去。

周六傍晚五点四十分,姜桉的车驶入姜家老宅所在的梧桐道。

这条街位于南城的老城区,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深秋时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傍晚的天光里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老宅是一栋三层的中西合璧式建筑,白墙灰瓦,有精致的雕花窗棂和爬满藤蔓的围墙。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院内。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花期已过,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姜桉下车。

吴姨已经等在门口。她六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中式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桉桉回来了。”

“吴姨。”姜桉点头,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给您带的燕窝。”

“哎呀,又破费。”吴姨接过,眼睛却上下打量她,“怎么又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没按时吃饭?”

“最近忙。”姜桉简短地回答,抬步往里走。

老宅内部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格局和装饰。深色的实木地板,高高的天花板,墙上挂着字画,多宝阁里摆着瓷器。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书籍的气息。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姜远山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姿笔挺,眼神锐利。旁边坐着几位家族长辈——二叔公姜振海,三姑婆姜慧芳,还有几位理事会成员。

“叔公。”姜桉走过去,微微躬身。

姜远山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像鹰,带着审视的意味,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来了。”他点点头,声音浑厚,“坐。”

姜桉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佣人端来茶,青瓷茶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她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最近公司怎么样?”姜远山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一切正常。”姜桉回答,“东南亚的并购案在推进,文化板块这边,星灿和花安社的业绩都有增长。”

“听说前阵子有个艺人出了点事?”

“已经处理好了。”

姜远山点点头,喝了口茶。茶杯放回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三姑婆姜慧芳笑着开口:“桉桉就是能干,这么大的公司,管得井井有条。不像我们家那个,三十好几了,还整天不着调。”

“慧芳姑婆过奖了。”姜桉微笑,笑容恰到好处,不深不浅。

“不过啊,”姜慧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桉桉,你也三十三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女人啊,事业再成功,总得有个家。”

姜桉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青瓷的质感细腻温润,但她的指尖是凉的。

“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暂时没时间想这些。”

“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二叔公姜振海接话,他比姜远山年轻几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姜家这一代,就你一个了。桉桉,你得明白,家族需要稳定的继承人。”

“我明白。”姜桉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现在专注于把公司做好,让姜氏基业更稳固。”

“公司是公司,家是家。”姜振海摇摇头,“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你。他说你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你哥哥也不在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能看着你一个人这么过下去。”

姜桉垂下眼睛。

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散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她看着那层膜,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坐在这个客厅里,也是这样端着茶杯,对她说:“桉桉,爸爸不要求你多成功,只希望你以后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现在懂了,但那个人,永远不会是父亲期望的样子。

“对了,”姜慧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林氏集团的林哲,你们认识吧?那孩子我见过几次,一表人才,能力也强。林氏现在和咱们在新能源、地产好几个领域都有合作,关系处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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