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被珍藏进抽屉后的第四天,傍晚六点十七分。
苏溪整理完最后一份会议纪要,保存文档,关闭电脑。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透过落地窗看向外面。南城的天空在半小时前还是一片澄澈的橘粉色,此刻却已经阴沉下来,厚重的云层低垂,像浸了水的灰色棉絮。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苏溪,还不走啊?”隔壁工位的李姐拎着包经过。
“马上。”苏溪笑了笑,开始收拾桌面。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下身是深色牛仔裤。早上出门时天空晴朗,天气预报只说有零星小雨,所以她没带伞。现在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六点三十二分,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迅速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声音从试探性的轻叩变成急促的鼓点。不过几分钟,整面落地窗就被雨水冲刷成模糊的水幕,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灰蓝。
“完了完了,真下大了!”办公室里还没走的人纷纷涌到窗边。
苏溪也走过去。楼下街道上,行人开始奔跑,车辆亮起雾灯,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斑。雨势大得惊人,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排水沟很快发出哗啦啦的奔流声。
她看了眼手机——六点三十七分。
地铁站距离公司步行需要八分钟。如果现在冲出去,跑到地铁站时应该已经全身湿透,但至少能赶上七点前的那班车。再晚,雨势可能更大,而且……
胃里传来轻微的饥饿感。
她今天中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下午一直在忙,连喝水的时间都很少。现在饥饿感混合着疲惫,让她有些头晕。
“苏溪,你有伞吗?”旁边的小张问。
“没带。”苏溪摇摇头。
“我也没带,这雨下得也太突然了。”小张叹了口气,“要不咱们等会儿?说不定雨会小一点。”
苏溪看向窗外。
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的写字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遥远。街道上的积水已经开始漫上人行道边缘,浑浊的雨水裹挟着落叶和垃圾,打着旋儿流向排水口。
她咬了咬下唇。
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就算雨小了,路上积水这么深,走到地铁站鞋子肯定也会湿透。但不等……
“我冲过去吧。”她轻声说,像是给自己打气。
“啊?这么大的雨?”小张瞪大眼睛,“你会淋成落汤鸡的!”
“没事,跑快点就行。”苏溪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她回到工位,把笔记本电脑装进防水背包,检查了一下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二,应该够用。然后她脱下针织开衫,叠好塞进背包最外层。白T恤湿了没关系,开衫湿了会很难受。
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间。
电梯从二十八楼缓缓下降。金属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紧绷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扎成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眼睛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电梯到达一楼。
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雨声扑面而来。大堂里聚集了不少人,都站在玻璃门内望着外面的暴雨,脸上写满焦虑和无奈。旋转门外,雨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风把雨丝吹成倾斜的幕布。
苏溪紧了紧背包带子,走向门口。
旋转门每次转动都会带进一阵冷风和细密的水雾。她排在几个人后面,等待轮到自己。前面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冲出去,不到三秒就消失在雨幕中,只能隐约看见他奔跑的背影。
轮到她了。
她推开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雨声在耳边炸开,震耳欲聋。她咬了咬牙,低头冲进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肩膀、后背。
冰冷,刺骨的冰冷。雨点砸在皮肤上像细小的冰针,风把湿透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她眯着眼睛,努力辨认方向,踩着积水朝地铁站方向跑去。
水花在她脚下溅起。
鞋子很快湿透,袜子黏糊糊地贴在脚上,每跑一步都发出“噗嗤”的水声。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她抬手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跑。
街道上车辆拥堵,喇叭声此起彼伏。一辆黑色轿车从她身边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水。苏溪下意识地侧身躲避,但还是被溅到了裤腿。
她停下来,喘着气。
就这么几秒钟的停顿,雨水已经把她彻底浇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T恤完全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她抱着手臂,冷得微微发抖。
还要继续跑吗?
地铁站就在前面两百米,但这两百米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漫长。而且就算到了地铁站,浑身湿透地挤在密闭车厢里……
“嘀——”
一声短促的喇叭声在身侧响起。
苏溪转过头。
一辆深灰色的宾利慕尚缓缓停在她身边。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雨水顺着光滑的车身流淌,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
车内光线昏暗,但苏溪还是一眼认出了驾驶座上的人。
姜桉。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落在脸颊旁。她的脸在车内阴影中显得格外白皙,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没有涂口红。
她目视前方,没有看苏溪,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上车。”
苏溪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她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上车?上姜桉的车?为什么?姜桉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她不是应该已经离开公司了吗?或者……
“顺路。”姜桉补充了一句,依然没有看她。
顺路?
苏溪知道姜桉住在南城最顶级的滨江公寓,而自己租住的老旧小区在完全相反的方向。这怎么可能顺路?
但她没有问。
雨水太冷了,冷得她牙齿开始打颤。而且姜桉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那种她熟悉的、属于总裁的命令口吻。
苏溪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骤然减弱,变成沉闷的、隔着玻璃的敲击声。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左,右,左,右——橡胶刮过玻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是更沉稳的木质调,混合着一点点皮革和旧书的气息。温暖,干燥,和外面湿冷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苏溪低头看了眼自己。
她浑身都在滴水。头发上的水珠落在真皮座椅上,晕开深色的水渍。T恤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她下意识地抱紧手臂,试图遮掩。牛仔裤的裤腿还在往下滴水,脚上的运动鞋已经彻底泡透,在脚垫上留下泥泞的痕迹。
“对不起,姜总,我把车弄脏了……”她小声说,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
姜桉没有回应。
她启动了车子,缓缓汇入车流。仪表盘亮起幽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车内暖气开了,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干燥的热度。
苏溪渐渐停止发抖。
她偷偷瞥了姜桉一眼。姜桉专注地看着前方,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清晰的扇形区域,又迅速被雨水覆盖。街灯的光透过水幕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只有雨声,雨刷声,引擎低沉的嗡鸣,还有暖气出风口的轻微风声。
苏溪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毕竟姜桉载了她,而且……而且这种沉默让她有些不安。她搜肠刮肚地想着话题,工作?天气?还是……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经过陈默办公室时,听见里面传出的音乐。
那是一段旋律,很抓耳,但副歌部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她当时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不自觉地把那段旋律修改了一下,副歌变得更激昂,更有爆发力。
她轻轻哼了出来。
只是几个音节,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姜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