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晚上,她开始整合全文。
三十七页的文档,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修改不通顺的句子,调整段落顺序,补充遗漏的数据。凌晨四点,她终于完成了初稿。
保存,加密,备份到移动硬盘。
她关掉电脑,趴在桌子上。
意识模糊前,她想起姜桉说的那句话:“因为我相信你能做好。”
第五天上午九点,苏溪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还有打印出来的纸质版初稿——只有一份,用红色的文件夹装着。
“进来。”姜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溪推门进去。
姜桉正在接电话,看见她时,抬手示意她稍等。苏溪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她能听见姜桉讲电话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姜桉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纤细的锁骨。
电话讲了大概五分钟。
挂断后,姜桉看向苏溪:“完成了?”
“初稿完成了。”苏溪把文件夹推过去,“电子版在硬盘里,已经加密。”
姜桉接过文件夹,翻开。
她没有立刻说话,一页一页地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苏溪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能看见姜桉阅读时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偶尔会停顿几秒,像在思考什么。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在脸颊上轻轻颤动。
二十分钟后,姜桉合上文件夹。
她抬起头,看向苏溪。
“整体框架不错。”她说,声音平静,“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苏溪立刻拿出笔记本和笔。
“第一,报价策略。”姜桉翻开文件夹,找到对应的页码,“你建议的报价区间是二十五亿到二十八亿。依据是什么?”
“目标公司过去三年的平均市值是二十三亿,但去年有政策利好消息,股价上涨了百分之三十。”苏溪说,“我参考了同行业最近的三起并购案,溢价率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五之间。取中间值百分之二十,基准价是二十三亿,溢价后是二十七点六亿。留出一点四亿的谈判空间,所以区间定为二十五到二十八亿。”
姜桉点了点头。
“逻辑没问题。”她说,“但你没有考虑一个因素:目标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今年六十二岁,独子在美国做教授,没有接班意向。他最近半年见了三次投资银行的人,明显是在寻找退出机会。”
苏溪愣了一下。
“所以……”她迟疑地说,“他的心理价位可能低于市场预期?”
“对。”姜桉用笔在纸页上圈出一个数字,“我们可以把报价区间的下限再压低两亿。二十三亿起谈,上限维持二十八亿。这样谈判空间更大,而且——”她顿了顿,“如果对方真的急于退出,我们甚至有可能以低于二十三亿的价格成交。”
苏溪快速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法律条款。”姜桉翻到另一页,“你注意到了土地性质的问题,这很好。但解决方案不够具体。”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溪脸上。
“文化主管部门的审批,关键不在于流程时间,而在于审批标准。”姜桉说,“南城现在提倡‘文创产业升级’,如果我们的收购方案里能承诺保留园区内至少百分之七十的文创企业,并且引入三家以上的头部内容公司,审批通过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苏溪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她说,“我可以在方案里增加一个‘产业升级承诺’的附件,列出具体的引入企业名单和升级时间表。”
“名单要实,不能虚。”姜桉提醒,“先去接触几家有合作意向的公司,拿到初步的入驻意向书。哪怕只是非正式的邮件确认,也比空口承诺有说服力。”
“好。”
“第三……”姜桉继续往下翻。
她指出了三个风险点的评估不够深入,两个数据来源需要核实,还有几个条款的表述需要更严谨。每指出一处,她都会解释为什么有问题,以及应该怎么改。
苏溪飞快地记录。
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字,她的手指因为握笔太用力而有些发酸,但精神高度集中。她能闻见姜桉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能听见她清晰冷静的声音,能看见她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时优雅的弧度。
一个小时后,姜桉合上文件夹。
“就这些。”她说,“修改需要多久?”
苏溪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记录:“今天下班前可以完成。”
“不用赶。”姜桉说,“明天上午给我就行。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
苏溪抬起头。
她看见姜桉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有一丝很淡的关切,像阳光照进深潭时泛起的一点微光。
“谢谢姜总。”苏溪说。
姜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苏溪拿着文件夹和笔记本离开办公室。她回到工位,立刻开始修改。有了姜桉的指点,很多原本模糊的地方变得清晰,很多原本纠结的问题找到了解决方案。
下午四点,修改完成。
她重新打印了一份,装进新的文件夹,再次敲响总裁办公室的门。
姜桉正在看邮件,抬头看见她时,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这么快?”
“您指出的问题都很具体,改起来不费时间。”苏溪把文件夹递过去。
姜桉接过,快速浏览了修改过的部分。
她的目光在纸页上移动,表情很专注。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空气里飘浮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五分钟后,她合上文件夹。
“可以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满意,“这份意向书,可以直接作为谈判的基础文本。”
苏溪松了口气。
她能感觉到肩膀上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连续熬夜带来的疲惫感终于涌上来,但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像完成了一场重要的考试,像翻过了一座陡峭的山。
姜桉起身,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
她输入密码,打开柜门,把文件夹放进去,然后锁上。金属柜门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做得很好。”姜桉转过身,看向苏溪。
她的目光落在女孩脸上,停留了几秒。苏溪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干净,清澈,带着某种倔强的光。
“从今天起,”姜桉说,“你可以直接查阅我日程里标记为‘一级’的加密事项。”
苏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姜桉,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冷静克制的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在胸腔里撞击出清晰的回响。
“一级加密事项……”她重复了一遍。
“对。”姜桉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我的日程系统里,有些会议和行程会标记加密等级。三级是普通保密,二级是高度保密,一级是核心机密。以前只有我和秦律师有权限查看一级事项。”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依然落在苏溪脸上。
“现在,你也有了。”
苏溪的手指收紧。
她能感觉到这句话的重量——不是简单的信任,而是权力的下放,是核心圈层的准入许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我明白了。”她郑重地说,“我会谨慎使用这个权限。”
姜桉点了点头。
“去休息吧。”她说,“这五天辛苦了。”
苏溪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姜桉独自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扇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苏溪身上的气息——很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点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她收回目光,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加密的日程管理系统,她输入密码,进入后台。在权限设置页面里,她找到了苏溪的名字,在“一级加密事项访问权限”那一栏,点击了“开启”。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您确定要授予该用户最高级别的访问权限吗?
姜桉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她看着那个确认框,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冷静,克制,眼底深处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点击了“确定”。
权限开启成功的提示框弹出,又很快消失。
姜桉关掉日程管理系统,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标题是“苏溪背景深度核查(待启动)”。
她点开文件。
里面是秦律师之前发来的基础背调报告:苏溪,女,二十二岁,南城晨曦之家孤儿院长大,毕业于南城大学文学院,成绩优异,社会关系简单……
报告很完整,但也很表面。
姜桉的目光落在“生母”那一栏:信息缺失。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移动鼠标,光标停在“启动深度核查”的按钮上方。
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
白色的光线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姜桉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电脑主机运转的低鸣,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她的手指没有动。
屏幕上的光标在闪烁,像某种等待,像某种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