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拿起勺子。
粥很软,很糯,米粒几乎化在了汤里。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能感觉到姜桉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沉,很重,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
餐厅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餐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苏溪坐在光里,姜桉坐在阴影中。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有隐约的汽车鸣笛声,楼下有小孩的嬉笑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而遥远。
苏溪吃得很慢。
每一口粥都要咀嚼很久,才能咽下去。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姜桉的眼睛,只能盯着碗里那些白色的米粒,盯着粥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终于,碗见了底。
她放下勺子,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声。
姜桉站起身,拿起空碗和勺子,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碗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苏溪看着她的背影——挺直的脊背,微微低垂的头,还有那双在水流下冲洗碗勺的手。
那双手,昨晚握过她的手。
那双手,刚才接住了差点摔碎的碗。
那双手,现在正在为她洗碗。
苏溪的喉咙突然哽住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病中残留的脆弱,也许是这些天积压的困惑,也许只是这一刻太过安静,安静到让人想要打破些什么。
“姜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姜桉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流还在继续,哗哗地冲刷着她的手指,冲刷着那只白色的瓷碗。
“您为什么……”苏溪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水声停了。
厨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姜桉背对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苏溪能看到她肩膀的线条绷紧了,能看到她握着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深灰色的西装上,照在她挽起的发髻上,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姜桉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苏溪,却又像没有真正在看。她的目光越过苏溪,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落在墙壁上那幅廉价的风景画上——画上是蓝天白云和绿色的田野,色彩鲜艳的有些虚假。
“你是我的员工。”姜桉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病了影响工作。”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完这句话,她重新转过身,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水流声重新响起,哗哗的,急促的,像是在掩盖什么,又像是在冲刷什么。
苏溪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姜桉身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水珠溅起来,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能闻到洗洁精淡淡的柠檬香气,能听见碗勺碰撞的清脆声响,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
只是员工吗?
这句话在她喉咙里翻滚,灼烧着她的声带。她想要问出来,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让她万劫不复。
她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员工吗?”
水声停了。
这一次,姜桉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苏溪,手里还拿着那只洗了一半的碗。水珠从碗沿滴落,一滴,两滴,落在水池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厨房窗户上映出她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像水中的月亮,一碰就会碎。
苏溪垂下眼睛。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针孔,看着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能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不能哭。
她没有资格哭。
姜桉放下碗,用毛巾擦干手。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擦过每一根手指,擦过掌心的纹路。然后她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好好休息。”她说,声音依然平静,“明天如果感觉好了,可以回公司。”
她没有看苏溪,径直走向门口。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溪坐在餐桌边,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看着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她能听见姜桉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关门声里。
她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厨房里。
姜桉没有走。
她站在水池前,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水流很急,冲在池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伸手关掉水,水池里很快平静下来,水面如镜,映出她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穿着精致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妆容完美。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正在崩塌。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对水中的倒影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姜桉,”她说,“你不能再靠近了。”
水中的倒影看着她,眼神空洞。
“她是你的员工,是你从孤儿院带出来的人,是你名义上的……妹妹。”声音在颤抖,“你不能,也不应该。”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传来,尖锐而清晰,却比不上心里那股撕裂般的疼。
可是——
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很轻,却无比清晰。
已经太晚了。
姜桉闭上眼睛。
水流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哗哗的,永不停歇。她能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粥的香气,能闻到洗洁精的柠檬味,能闻到苏溪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
那些味道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她牢牢困住。
她睁开眼睛,看着水中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破土而出——那是她压抑了二十七年,以为早已死去的东西。
爱。
这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她猛地转身,逃离厨房,逃离这个充满苏溪气息的房间。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冲进楼道。电梯还在下行,她等不及,转身冲向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急促,慌乱,像逃亡。
她一路冲到楼下,冲出单元门,冲进午后的阳光里。阳光很刺眼,她抬手遮住眼睛,却遮不住心里那片正在崩塌的废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是秦朗发来的消息:“姜总,关于王兰和金樽会所的事,有新的发现。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向您汇报?”
姜桉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她打字回复:“下午三点,公司见。”
发送出去后,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苏溪住的那栋楼。
六楼,那个挂着浅蓝色窗帘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她知道,苏溪还在那里,坐在餐桌边,也许在哭,也许在发呆,也许在想着她刚才那句冰冷的话。
只是员工。
姜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但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比如那个问题。
比如那个答案。
比如心里那个声音,一遍遍地说:已经太晚了。
姜桉踩下油门,车汇入车流。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紧抿的嘴唇上,照在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