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溪推开总裁办公室区域的门,重新走回自己的工位。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办公桌上,把键盘和文件夹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脸。
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文档里是待处理的会议纪要,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晃动,模糊成一片。她眨了眨眼,强迫自己聚焦,开始敲击键盘。嗒,嗒,嗒。敲击声规律而平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回响。
隔壁工位的同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工作。
苏溪盯着屏幕,手指机械地移动。她打出一行字,删掉,又打出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文档里依然只有寥寥几行。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
然后她继续打字。
一字一句,工整,规范,没有任何错误。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像她的心脏,没有在刚才那一刻,被那两个轻飘飘的字——
“联姻”。
——狠狠碾碎一样。
下午三点二十分,姜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明亮刺眼,但她的办公室却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窗帘半拉着,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留下几道细长的光带斜斜地切过深色地毯。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加密信息。
“老地方,四点半,紧急。”
发件人是秦朗。
姜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按灭屏幕。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办公区。透过玻璃墙,她能看到苏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背挺得很直,正在专注地敲击键盘。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苏溪的侧脸——线条清晰的下颌,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垂在肩上的几缕碎发。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姜桉知道不是这样。
她今天早上就注意到了。苏溪泡的茶温度刚刚好,递文件时手指没有颤抖,回答问题时声音清晰平稳——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就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她想起昨天下午,苏溪从洗手间回来后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绝望,骗不过她的眼睛。
姜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许薇的号码。
“许薇,我下午要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苏溪那边……”她顿了顿,“让她按时下班,别加班。”
电话那头传来许薇平静的声音:“好的,姜总。”
挂断电话,姜桉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二十五分。她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办公室。经过苏溪工位时,她脚步没有停顿,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苏溪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
姜桉收回视线,径直走向电梯。
下午四点十五分,姜桉把车停在南城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几盏老式路灯立在墙角,灯罩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远处飘来的饭菜香气。
姜桉下车,锁好车门,沿着巷子往里走。
高跟鞋敲击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清晰而孤独。她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是暗红色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繁体字刻着“茶舍”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她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深蓝色的棉布褂子,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看到姜桉,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一条路。
姜桉走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屋子里很暗,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还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老妇人领着姜桉穿过前厅,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和花鸟,笔法古朴,但纸张已经泛黄。走到尽头,老妇人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桉走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茶室,大约十平米左右。四面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古籍和线装书。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红木茶桌,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里正冒着袅袅热气。茶桌旁坐着一个人——秦朗。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看到姜桉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色凝重。
“姜总。”
姜桉点点头,在茶桌对面坐下。老妇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旧书的纸张味,还有木头家具散发出的淡淡樟脑气息。壁灯的光线很柔和,在秦朗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本就严肃的表情显得更加沉重。
“查到什么了?”姜桉开门见山。
秦朗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给姜桉倒了一杯茶。茶水是琥珀色的,在青瓷茶杯里微微晃动,泛起细小的涟漪。他把茶杯推到姜桉面前,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很薄,里面只有几页纸。
“我找到了当年‘王兰’的一位旧同事。”秦朗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姓李,叫李秀珍,今年五十八岁,已经退休三年了。现在住在城西的老居民区里。”
姜桉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
“继续说。”
“李秀珍说,她当年和‘王兰’在同一家贸易公司工作,都是财务部的文员。”秦朗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她记得很清楚,‘王兰’的真名不叫王兰,叫王秀兰。是江西人,说话带一点口音,但工作能力很强,做事很仔细,就是性格有点孤僻,不太合群。”
姜桉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秀兰……”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什么,“继续说。”
“李秀珍说,王秀兰当时是姜氏集团一位副总的秘书。”秦朗顿了顿,抬眼看向姜桉,“那位副总,叫周明远。”
茶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壁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户人家电视机的声音。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但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周明远。
姜桉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她父亲姜振华最信任的副手之一,跟了父亲将近二十年。为人稳重,做事严谨,在集团里口碑很好。但在那场审计风波中——那场几乎让姜氏集团分崩离析的风波中——周明远是主要嫌疑人之一。
账目问题,资金流向不明,几笔大额款项不翼而飞。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调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周明远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自杀了。留下一封遗书,承认了所有指控,说是因为赌博欠下巨额债务,才动了公司的钱。事情就此了结,但姜氏集团也因此元气大伤,姜振华更是因此心力交瘁,身体每况愈下。
那是姜家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姜桉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木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秀兰是周明远的秘书?”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秦朗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情绪。
“是的。”秦朗点头,“李秀珍说,王秀兰当时很受周明远器重,很多重要文件都交给她处理。审计风波开始后,公司里人心惶惶,王秀兰请了长假,说是生病了。后来周明远出事,她就再也没回来上班,离职手续都是托人办的。”
姜桉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父亲深夜坐在书房里,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叹气;母亲端着药碗轻声劝他休息;哥哥姜静站在窗前,背影僵硬;还有她自己,那时还在国外读书,接到电话时,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还有呢?”
秦朗沉默了几秒。
茶室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遥远,和室内的沉重氛围形成鲜明对比。书架上的旧书散发出淡淡的霉味,混合着茶香,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复杂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李秀珍说……”秦朗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她记得,王秀兰请假前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对劲。脸色苍白,经常呕吐,还总是穿着宽松的衣服。有一次在洗手间,李秀珍看到王秀兰对着镜子发呆,手放在小腹上,眼神很……很奇怪。”
姜桉的手指猛地收紧。
茶杯在她手里微微颤抖,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深色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李秀珍说,她当时以为王秀兰是生病了,但现在回想起来……”秦朗顿了顿,“那更像是怀孕初期的反应。”
空气凝固了。
茶香还在飘散,壁灯还在发光,远处电视机的声音还在隐约传来。但这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姜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
她看着秦朗,声音干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