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是在八月的最后几天，发现斯坦利的生日快到了。

不是有人告诉她。是她在杰诺的书桌上看到一张日历，九月一号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的颜色是金色的，和杰诺标记实验日期的颜色不一样。白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个金色的圈，想了想。

“杰诺。”

“嗯。”杰诺在实验台前，没抬头。

“九月一号是什么日子？”

杰诺的手停了一下。“……你看到了？”

“金色的圈。和你平时用的不一样。”

杰诺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工具，转过身来。“斯坦利的生日。”

白点了点头。“你每年都给他过？”

“从认识他那天起。”

白又想了想。“怎么过？”

“以前就是一起待着。有时候送他个东西。”杰诺靠在实验台上，双手抱胸。“他不太在意这些。”

“但他会在意你记得。”白说。

杰诺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的公式。

“……嗯。”杰诺说。“他会。”

白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今年我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给他过。”

杰诺的嘴角弯了一下。“行。”

白开始偷偷准备。

她不知道送什么。在她的经验里，“礼物”这个词和白房间里的“奖励”是一个意思——你做对了什么，别人给你一个东西。但给斯坦利送东西，不是因为做对了什么。是因为九月一号是他的生日。

她问杰诺。“你送什么？”

杰诺正在做一个东西。白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但杰诺做的时候，比平时更安静，动作更慢，像在处理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你猜。”杰诺说。

白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黄色的，小小的，形状像一个……

“星星？”

“不对哦，”杰诺的手没有停。“是准星。”

白看着他手里那个正在成形的小东西。黄铜的表面已经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什么字，白看不清。

“他会喜欢的。”白说。

杰诺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白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开始想。她没有什么可以送的。她的东西都是从白房间里带出来的——书、笔记本、铅笔。那些东西不是“礼物”，是“工具”。

她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三个的合照，白讲它放在枕头底下，有时候睡不着的时候会攥在手里。

白看着那张照片，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动手。

九月一号那天，斯坦利被叫到杰诺家。

“什么事？”他站在门口，咬着棒棒糖，琥珀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帘拉上了，有点暗。

“进来。”杰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斯坦利走进去。然后他看到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不大，奶油抹得不太平整，上面的裱花歪歪扭扭的，像是第一次做的人的手笔。蛋糕旁边放着两个小盒子。一个用深蓝色的纸包着，系着银色的丝带。一个用紫色的糖纸包着——就是棒棒糖的那种紫色糖纸，但是平平整整的，像是被铺平了好几遍后的样子。

杰诺站在茶几旁边，白站在他前面一点。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杰诺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着，白的手背在身后，攥着什么。

“生日快乐。”杰诺说。

“生日快乐。”白说。

斯坦利站在那里，棒棒糖从嘴里滑出来了一点。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看着那个用糖纸包的礼物，看着杰诺故作平静的脸和白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你们。”他说。声音有点哑。

“蛋糕是我做的。”杰诺说。“第一次做。可能不好吃。”

“糖纸是我包的。”白说。“我喜欢。”

斯坦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打开看看。”他说，指了指那个紫色的糖纸包。

白走过去，把礼物拿起来，递给他。斯坦利接过去，拆开糖纸。里面是两个小木偶。看上去很粗糙，但是能从上面看出杰诺和白的影子，而且边缘被打磨的很光滑，看出制作人的用心。

斯坦利把两个小人举起来，对着光看。

上面刻着：“永远在一起”。

“你自己做的？”他问白。

“嗯。杰诺借我的材料和工具。刻坏了几次。”白说。“这是最好的。”

斯坦利看着那个“永远在一起”。字迹歪歪扭扭的，比他自己刻的丑多了。但刻得很深，像是刻了很多遍，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他把两个小人攥在手心里。

“杰诺。你的呢？”

杰诺把那个深蓝色的盒子递过去。斯坦利拆开。里面是一个黄铜挂件，形状是一个准星。不是完完全全枪上的准星，而是一个简化版的、小小的、刚好可以挂在钥匙扣上的准星。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楚：“别打偏。”

斯坦利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你刻的？”他问。

“嗯。”

“刻了多久？”

“不记得了。”

斯坦利把挂件也攥在手心里。左手是小木偶，右手是挂件。他低着头，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斯坦利。”白叫他。

“嗯。”他的声音有点闷。

“蛋糕。杰诺做的。他说可能不好吃。”

斯坦利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

“切吧。”他说。

杰诺切了蛋糕。第一块给斯坦利，第二块给白，第三块给自己。蛋糕确实不太好吃——奶油太甜了，蛋糕胚有点硬。但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个盘子，把蛋糕吃完了。

白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抬头看斯坦利。

“斯坦利。”

“嗯。”

“你刚才是不是要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灯光。”

“灯没开。”

斯坦利咬着叉子，看着白。白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白。”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问这种问题。”

白想了想。“不是故意的。是关心。”

斯坦利张了张嘴，把叉子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盘子里。

“……谢谢。”他说。

白点了点头。“不客气。哥哥。”

斯坦利的耳朵红了。杰诺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斯坦利瞪他。

“你耳朵红了。”杰诺说。

“那是灯光。”

“灯没开。”

斯坦利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站起来，一只手按住杰诺的头顶，一只手按住白的头顶，同时往下压。

“你们两个邪恶吉娃娃。”

白被压得矮了一截，但她的声音从斯坦利的手掌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个笑。

“生日快乐，斯坦利。”

杰诺的生日在十月一号。白和斯坦利提前两周开始准备。

“送什么？”白问斯坦利。

斯坦利想了想。“他什么都不缺。”

“但他会喜欢收到东西。”

斯坦利看了白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九月一号他给斯坦利过生日的时候，比斯坦利还开心。”

斯坦利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他们想了很久。斯坦利说杰诺喜欢书，但杰诺的书太多了，而且他想要的书他都会自己买。斯坦利说杰诺喜欢仪器，但仪器太贵了，而且白买不起。白说杰诺喜欢咖啡，斯坦利说“送咖啡豆？他太挑了”。

最后是白想出来的。

“他喜欢‘雅致’的东西。”白说。

“比如？”

“比如……一个他自己不会做、但会觉得很雅致的东西。”

斯坦利看着她。“你有主意了？”

白点头。“有。但需要你帮忙。”

“说。”

“我要做一个东西。……能做到吗。”

“能。”

杰诺生日那天，白和斯坦利把他从工作室里拉出来。

“做什么？”杰诺被斯坦利推着往前走，白走在前面带路。

“吃饭。”白说。

“去哪吃？”

“到了就知道。”

他们去了一家便利店。白站在收银台前，买了三个饭团、三瓶牛奶，然后让店员帮忙热了。

杰诺看着她在那里付钱、拿牛奶、装袋，眉毛挑了一下。

“这就是你准备的？”

“先吃。吃完还有。”

他们坐在便利店外面的长椅上。十月的风凉凉的，吹着白的白头发飘起来。三个人并排坐着，一人一个饭团，一瓶牛奶。

杰诺咬了一口饭团。“所以，这就是生日大餐？”

“不是。”白说。“这是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