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菜呢？”
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不是买的盒子——是她用纸折的，折得很整齐，棱角分明，像一个小小的白色方块。
“给你的。”
杰诺接过去。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书签。不是普通的书签——是用铜片做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公式。杰诺看了一眼那个公式，然后愣住了。
那是他小时候在书空白处写的那个问题——“光不一定是波，也不一定是粒子，可能是别的东西。”白把那个问题刻成了公式。不是答案，不是证明。只是一个永恒的、开放的问号。
“这个公式，”杰诺说，“不完整。”
“我知道。”白说。“等你证明它的时候，我再刻一个完整的。”
杰诺看着那枚书签，看了很久。铜片很薄，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一丝毛刺。刻痕很深，一笔一划都很工整，不像是一个四岁小孩的手艺。
“斯坦利帮你刻的？”他问。
“他帮我握着手。”白说。“我的手不够稳。他的手稳。”
杰诺抬头看斯坦利。斯坦利咬着棒棒糖，看着别处。
“所以你们两个一起做的？”杰诺问。
“嗯。”白说。
杰诺把那枚书签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哥哥。”白说。
杰诺的耳朵红了。斯坦利在旁边咬着棒棒糖，嘴角有一个很大的弧度。
“你笑什么？”杰诺瞪他。
“你耳朵红了。”斯坦利说。
“那是风。”
“没风。”
杰诺深吸一口气。他伸手揉了一下白的头顶。“你学坏了。”
白被揉得往前倾了一下，稳住之后，抬头看他。
“不是学坏。是表达关心。”
杰诺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行。”杰诺说。“表达得很好。下次别表达了。”
“下次还会表达。”白说。
杰诺笑了。
白的生日在十二月十二号。
那天下了雪。白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是白色的。不是白房间的那种白——是那种有厚度的、柔软的、会落在手心里然后化掉的白。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听到厨房里有声音。
她走过去。杰诺和斯坦利都在厨房里。杰诺在打鸡蛋，动作很生疏，蛋壳掉进了碗里，他正用筷子往外挑。斯坦利在切什么东西，刀工很好，态度非常认真，像是在对待什么艺术品，但他切的是……草莓。
白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
杰诺的白大褂上沾了面粉，脸上也有一道白。斯坦利围了一个围裙，金色的头发被一个发夹别到耳后。那个发夹是粉色的，上面有一个蝴蝶结。白知道那个发夹——是她之前和杰诺一起买给斯坦利的，当时他们还开玩笑说斯坦利是小公举，结果两个人成功获得斯坦利的脑瓜崩。
“你们在做什么？”白问。
杰诺和斯坦利同时转头。
“你怎么起来了？”杰诺说。“还早。”
“听到声音。”白说。“你们在做什么？”
“早餐。”斯坦利说。
“什么早餐？”
“蛋糕。”杰诺说。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闭上了嘴。
斯坦利看了他一眼。“……你说了。”
“我没说。”
“你说了‘蛋糕’。”
“那是……”杰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抵赖。他叹了口气。“行。我们在做生日蛋糕。本打算给你惊喜的。”
白站在那里，看着杰诺脸上那道面粉，看着斯坦利头上的粉色蝴蝶结发夹。
“这个。”她指了指斯坦利的头发。
斯坦利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那个发夹，脸色变了一瞬。
“没什么。头发长了，碍事。”
“你上次还说死也不带。”白说。
“……只有这个。”
白想了想。“挺适合你的。”
斯坦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发夹重新别好，转身继续切草莓。
“你们继续。”白说。“我回房间。十分钟后再出来。”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杰诺。”
“嗯。”
“蛋壳。用筷子夹，不是挑。”
杰诺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蛋壳碎片，又看了看白。白已经走了。
“她怎么知道的？”杰诺说。“刚来的时候明明还跟白纸一样。”
“因为她什么都观察。”斯坦利继续切草莓。“你脸上有面粉。”
杰诺伸手摸了一下脸，摸到了一道白。
“……行。”他说。
十分钟后，白从房间里出来。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比杰诺做给斯坦利的那个好看一点——奶油抹得平了一些，草莓切得很整齐，摆成一个圆圈。蛋糕旁边放着两个盒子。一个用深蓝色的纸包着，系着银色的丝带——和杰诺送给斯坦利的那份包装一样。一个用紫色的糖纸包着，平平整整的——和白送给斯坦利的那份包装一样。
白看着那两个盒子。
“你们。”她说。
“先拆我的。”杰诺说。
白拆开深蓝色的盒子。里面是一本笔记本。不是普通的笔记本——封面是皮的，深棕色，摸起来很软。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杰诺的字迹：“给白。记录你的世界。”
后面每一页都有字。不是写满的——是零零散散的。有的是一个公式，有的是一个问句，有的是一个词。中间夹着一片压干了的树叶，和杰诺小时候书里夹的那片很像。
白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这个世界很大。慢慢记。”
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杰诺说。“妹妹。”
白抬头看了他一眼。杰诺的耳朵是红的。
“该我了。”斯坦利说。
白拆开紫色的糖纸。里面是一个小盒子，打开之后，是一条手链。不是买的那种——是用贝壳串的。每一颗贝壳都很小，被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棱角。中间那一颗最大，上面刻着一个字：“白”。
“我自己去海边捡的贝壳。”斯坦利说。“打磨了很久，不会刮手。”
白把手链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五彩斑斓的贝壳落在暗红色的眼睛里，彩色的。她翻过来看那颗最大的贝壳，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别走丢。”
白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斯坦利。”
“嗯。”
“手伸出来。”
斯坦利伸出手。白把手链放回盒子里，然后拉起斯坦利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他的掌心有茧，有旧伤疤，还有几道新的划痕——打磨贝壳的时候留下的。
“疼吗？”白问。
“不疼。”
白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划痕。
“骗人。”她说。
斯坦利没有回答。
白松开他的手，把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手腕上。贝壳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音。
“好看吗？”她问。
“好看。”斯坦利说。
“嗯。”杰诺说。
白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贝壳。各种各样的颜色的光落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小片被收拢的星河。
“哥哥。”
“嗯。”
“谢谢。”
“不客气。”两个人同时说。
白抬头看他们。杰诺的耳朵是红的，斯坦利的耳朵也是红的。
“你们耳朵都红了。”她说。
“没有。”杰诺说。
“是灯光。”斯坦利说。
“灯没开。窗帘也拉着。”白说。
杰诺和斯坦利对视了一眼。
“吃蛋糕。”杰诺说。
“嗯。吃蛋糕。”斯坦利说。
白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奶油是甜的，草莓是酸的，蛋糕胚是软的。
“好吃吗？”杰诺问。
“嗯。”白说。“比杰诺做的好吃。”
“蛋糕是我做的。”斯坦利说。
“那难怪。”白说。
杰诺在旁边“喂”了一声。
白又吃了一口，抬头看着这两个人。
“哥哥。”
“嗯。”
“明年还过。”
“好。”杰诺说。
“行。”斯坦利说。
白低下头，继续吃蛋糕。手腕上的贝壳轻轻地响着，像一个小小的、属于她一个人的风铃。
窗外的雪还在下。白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白色世界。
不是白房间的那种白。
是有颜色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