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理惠彻底地把白的行李从车上搬进那间公寓时，东京的樱花还没开，但路边的玉兰已经冒出了白色的骨朵。

白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安静的街道，想着杰诺家院子里的那棵橡树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发芽，想着斯坦利上次视频时说德州的春天来得比这边早，想着再过几天就是四月的开学季了，她又会走进一间陌生的教室，面对一群陌生的面孔，然后像之前每一次那样用“没什么好说的”把所有人挡在距离之外。

理惠替她办好了转学手续，把学校的名字和地址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冰箱门上，临走的时候站在玄关看了她好几秒，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关上了门。白知道理惠想说什么——“你真的可以一个人吗”，但白已经回答过了，而她不喜欢重复。

四月的第一个周一，白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校服是深蓝色的，比她以前穿的那件颜色深一些，裙摆刚到膝盖，领口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她不会系所以直接塞进了衣领里。

樱花开了，校门两侧的樱树把花瓣洒了一地，粉白色的薄片铺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像一条不太真实的地毯。

白走过那条地毯走进教学楼，来到被提前打过招呼所以在大门口等待的班主任旁边，然后被班主任带着找到自己的教室，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她的出现让那些正在聊天、打闹、补作业的同学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几十双眼睛像几十盏突然亮起的灯齐刷刷地照在她身上。

白站在讲台边等老师介绍完自己，然后在全班“好漂亮”“头发好白”“是不是外国人”的窃窃私语中说了一句“白”，说完就走到了班主任给安排的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课间的时候有人来找她说话，问她是哪里来的、头发是不是染的、为什么不说话。

白回答了美国、不是、没什么好说的。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又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白都用了不超过三个字的句子回答了。她们走的时候白听到了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好冷淡啊”，另一个说“算了算了，人家可能不想理我们”，白没有抬头，但她听到了，她觉得那个女生说得对——她确实不想理她们，不是讨厌，是觉得没有理的必要。她还是不太习惯完完全全融入社会。而且期待她融入社会的人也不在旁边。

放学的时候白一个人走出校门，沿着早上来的路线往回走，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一根棒棒糖和两个饭团，葡萄味的糖纸照例被她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这个习惯是从斯坦利那里学来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叠，但斯坦利叠了，所以她也叠。

回到家之后她把饭团热了就着牛奶吃完，洗了澡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等数学》继续看她没看完的章节——那是杰诺在她临走前嘱托理惠塞进行李箱的，书页上还有他以前写的批注，“这个公式可以简化”“这里有意思”“雅致”，白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觉得杰诺好像就在旁边。

看累了之后她打开游戏机玩了一会儿那个小葱指导员的合成游戏，小葱指导员从屏幕角落里蹦出来，白渐变绿的头发、红棕色的眼睛，说话的时候一如既往地喜欢用短句，在快速合成好几个东西后眼睛变成星星眼然后绕着合成的东西转了好几个圈。

白合成了铁镐、熔炉和一把铜斧，指导员每次都会用兴奋的语气说“恭喜”，然后眨眨眼睛比个大拇指消失。白看着那个白渐变绿头发的小人消失在屏幕边缘，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的视频通话里，白先给斯坦利打了过去。斯坦利穿着训练服坐在一个灰色的房间里，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嘴唇上涂着白寄给他的那支紫色口红。

白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他说有，白说你骗人你瘦了，斯坦利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我哪有瘦，白说你的颧骨比以前明显了。

斯坦利沉默了两秒说“那是光线问题”

白说“哦，光线问题。”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嘴角都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挂了之后白又给杰诺拨了过去，杰诺穿着蓝色工作服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背后的墙上贴着新的火箭结构图，上面还有很对杰诺演算过程的草稿。他的头发比在家的时候整齐了些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依然很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实验还没来得及休息。

白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好，然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白很熟悉的、带着一点兴奋的语气说：“白，最近有个小孩给我发邮件，十岁，跟你差不多大，在研究火箭——不是那种小孩子过家家的兴趣，是真的在算，燃料配比、发动机结构、推力计算，虽然有些地方不够精确但框架是对的，思路很独特。”

杰诺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白看着那双在黑眼圈下依然闪闪发光的黑眼睛想到了一个词——兴奋，杰诺经常兴奋，他做实验成功的时候会兴奋地说“雅致”，解开难题的时候会兴奋地说“雅致”，他兴奋的时候会说很多话，语速很快，像一台终于跑起来的发动机。

白问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杰诺说叫千空，日本的，说不定跟你还是一个城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