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说哦,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世界上叫千空的人可能很有很多,会做火箭的千空也许只有一个,但此刻她面前的这个千空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给NASA发邮件的陌生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白走神了。她不是故意的,是老师讲的那道应用题她昨天就在《高等数学》里看过了,解法比老师讲的简单得多,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步骤推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就放任自己的思绪飘到了窗外。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树的叶子刚冒出新绿,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白看着那些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想着杰诺昨天说的那个千空——十岁,研究火箭,和杰诺一样。
她会想这些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杰诺说起那个小孩的时候眼睛很亮,那种亮让白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如果斯坦利在旁边,他肯定会说当初杰诺第一次将白带到秘密基地的时候,眼里闪着同样的光。
“石神千空!不要在课堂上进行危险实验啊喂!”老师的喊声像一把剪刀把白的思绪从窗外一下子剪了回来。
她顺着老师的目光看过去,隔了两排靠走廊的位置,一个男生正把酒精灯的火灭掉,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他的桌上堆着一摞高高的书,那些书垒成了一道墙,把整个人挡在后面只露出一撮白色渐变绿色的头发,像一株长在书堆上的、颜色有点奇怪的植物。
白看着那撮头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昨晚游戏里那个小葱指导员从屏幕角落里蹦出来比大拇指的样子,一模一样,连头发的渐变色都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因为那个指导员的形象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与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了一起,像是有人把她正在玩的游戏从屏幕里拖出来扔到了教室的座位上。
那个男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来,红棕色的眼睛越过那摞书和整个教室的空气直直地看向白。两双红色的眼睛在教室的嘈杂声中相遇了——白的暗红色,千空的红棕色,一个像深秋的枫叶,一个像初春的晚霞。
白没有动,千空也没有动,两个人在那不到一秒的对视里交换了某种白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确认,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我注意到你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标记。
然后白先移开了视线,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课本,课本上那道她已经解过的应用题还摊开在那里,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只是在想一件事:那个小葱指导员的头发也是白渐变绿的,眼睛也是红棕色的,而面前这个千空也是这样,甚至额前有一撇同样白渐变绿的刘海,就连他刚才转过头来看她的那个角度,都和小葱指导员在游戏里突然发现你合成了稀有物品时转过头来看你的角度一模一样。
“烧杯质量不好!”千空的声音从教室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不服气。
老师说“你上次把烧杯烧裂了,上上次也是你”,千空说“那是因为学校的烧杯质量不好,别人的没烧裂是因为他们不做实验”,老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白听着这段对话,弯了弯嘴唇——不是笑,是一种更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的表情,因为那个小葱指导员在被你连续合成十个物品之后也会用一种不服气的语气说“你是不是开挂了”,然后双手叉腰瞪着你,那个表情和千空现在面对老师的样子微妙地重合了。
她没有再抬头去看千空,也没有去确认他会不会是杰诺说的那个千空,她只是在心里给那个白渐变绿头发的男生贴了一个标签:小葱精。很形象,很贴切,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下文了。
放学的时候白走过千空的座位,那摞书还堆在那里,酒精灯已经收走了,桌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焦痕像一块被烫过的伤疤。白看了一眼那个焦痕,又看了一眼千空塞在书堆最上面的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公式,她只来得及瞥见一行字——“推力计算第三版修正”,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人手比脑子慢。
白没有停下来细看,她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千空从书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她的背影,红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白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那种你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另一串脚印时的、不确定的期待。
白去便利店买了棒棒糖和牛奶,回家热了饭团,打开游戏机又合成了一把铁剑和一个工作台。小葱指导员这次没有比大拇指,而是双手叉腰用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还行吧”,然后眨眨眼睛消失了。白看着那个白渐变绿头发的指导员在屏幕边缘消失的动画,又想起了今天在课堂上看到的那个千空——他的头发也是白渐变绿的,他的眼睛也是红棕色的,他面对老师的指责时伸手掏耳朵的样子和指导员说“还行吧”时的语气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但白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掉了,她觉得这只是巧合,世界上头发白渐变绿的人又不止他一个,更何况那个千空在课堂上点酒精灯被老师骂了还嘴硬的样子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有点聪明但不太听话的普通小学生,和杰诺口中那个“研究火箭的十岁天才”完全对不上号。
白把游戏机放在茶几上,去洗了澡,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斑,她翻了个身把那两个玩偶往枕头边拢了拢——杰诺版吉娃娃在左边,斯坦利版金毛犬在右边——然后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还要早起上学,想着中午要不要去便利店买那个新口味的饭团,想着晚上杰诺会不会又说起那个叫千空的小孩。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一双红棕色的眼睛出现在脑海里,然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