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空知道白喜欢玩游戏,是在一个下雨的周六。
那天原定的室外实验因为暴雨泡了汤,千空站在白家门口收伞的时候,整个人的裤腿从膝盖往下湿透了,雨水顺着伞骨滴在地板上,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摊。
白从鞋柜上拿了一条毛巾扔给他,千空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客厅走,然后他停下来了——电视柜旁边那个巨大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盒游戏卡带,按照类型分成了三排,策略类一排、解谜类一排、动作类一排,每个卡带盒子的侧面都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白那工整的小字写着通关时间、隐藏要素解锁情况和难度评分。
千空蹲下来,目光从那一排排卡带上扫过,表情从“哦”变成了“嗯?”又变成了“你认真的吗”。
“这些都是你打的?”他拿起一盒策略游戏,标签上写着“全结局通关,隐藏剧情解锁率百分之百,耗时四十七小时”。
白从他手里把卡带拿回去放回架子上,说“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千空又拿起另一盒,卡带封面是一个长得像葱一样的拥有红棕色眼睛的小人,是那个合成游戏,标签上写着“全图鉴收集,隐藏配方解锁,耗时二十二小时”,他看了一眼白,白正把毛巾挂回鞋柜上,背对着他,又看了一眼手上卡带上那个比着大拇指的小人,不由沉默。怎么感觉到了很强的即视感呢。
千空眼神充满了槽点,他把那盒合成游戏放到了茶几上,说“这个我见过,上次看你玩过。”
白走回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来,说“你也要玩吗?”
千空说“不玩,我看着。”
白说“你看着我会想笑。”
千空说“为什么?”但是心中已经有一个猜测。
白想了想没说话,只是打开游戏机,把卡带插进去,屏幕上跳出那个小葱指导员的界面。然后白看看那个指导员,又看了看千空。一切皆在不言之中。然后在千空的喂喂喂中开始游戏。
千空在旁边看着,看她怎样在五秒内合成一个稀有物品,看她怎样在指导员的废话弹出之前就点掉了对话框,看她一口气连过三关。他看了十五分钟,忽然说了一句“给我个手柄”。
白从抽屉里翻出另一个手柄递给他,千空接过去握在手里,然后摸索了一下按键内容,红棕色的眼睛里是一种“我先搞清楚这个东西的规则”的专注。
白打开双人模式,选了一个需要配合闯关的关卡,千空看了三秒操作说明,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了。
白发现千空上手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快到不正常——正常人第一次玩双人配合游戏,至少需要十几分钟来适应队友的节奏和操作的延迟,但千空只用了两分钟,两分钟之后他就能在白跳起的同时按下机关,在白落地之前把桥铺好,在白开口说“左边”之前已经转向了左边。
白在第四关结束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千空正盯着屏幕,红棕色的眼睛里映着游戏画面闪烁的光,那表情和白第一次看他做实验时一模一样——专注、投入、眼睛发光。
“你以前真没玩过这个?”白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因为规则很清楚,”千空说,眼睛没离开屏幕,“规则清楚的东西,做起来就不难。而且我懂得不少。”
白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想的是:你和杰诺说的真是一模一样。
通关之后屏幕上弹出成绩结算页面,显示通关时间和合作评分。白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是她在双人模式下打过的最好成绩,比之前和陌生人随机匹配时快了将近一倍。
千空也看到了那个数字,他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说“再来一关”,白说“好”。
他们一口气过了七关,每一关的时间都比前一次更短,评分一次比一次高。千空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破纪录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白,那眼神里有亮光、有乐趣、还有一种白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玩这个多久了?”千空问。
白想了想,说“从美国回来之后就开始玩了。”
千空说“那也没多久。”
白说“嗯。”
千空说“但你刚才那波操作,从第三格跳到第五格同时按两个机关,那个时机你怎么卡的。”
白说“算的。”
千空沉默了一秒,说“你打游戏的时候也算。”
白说“什么都算。”
千空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说“难怪。”
后来大树和杠也来了。
大树是千空打电话叫来的,说“白家里有游戏机你来不来”,大树的回答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大到白坐在客厅都听得清清楚楚——“来!什么游戏!我马上到!”
杠是跟着大树一起来的,手里拎着一袋从便利店买的饮料。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白家电视柜旁边那一整架子的游戏卡带,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白一眼,那眼神不是惊讶,是那种“原来白这么喜欢玩游戏”的、带着一点笑意的了然。
白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打得多了就多了”,杠笑了笑没说什么,把饮料放到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大树蹲在架子前翻那些卡带,一边翻一边发出各种惊叹——“这个我小时候见过!当时想买但是钱不够!”“这个好难的那个!我们班男生说没人能通关!”“白你全都打完了?全部?”
白说“嗯”,大树抬起头看着她,那表情像在看一个外星人,然后他转头对千空说“千空!白说她全都打完了!”千空正在调游戏设置,头也没抬地说“我听到了”,大树又说“你听到了吗是全都!每一盒都打完了!”千空终于抬起头,看了大树一眼,说“她刚刚都连破七关记录了,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大树的嘴张了张,然后闭上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像一只被喂了太多信息导致系统过载的大狗。
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拿起一瓶饮料拧开盖子递给白,白接过去喝了一口,是冰的葡萄汁,甜的。
杠自己也拿了一瓶,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喝饮料,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笑着看着大树耍宝一般和千空的双人相声。最后大树找到了一个前不久特别想玩但是没钱买的游戏用游戏机玩了起来,时不时还会传来一些热血沸腾的动静。白给杠拿了一个悠闲的种田游戏,杠看着游戏页面上可可爱爱的小人和小动物眼睛亮亮的。白看了看千空,千空挥了挥手里的游戏卡带,“我们玩这个。”
千空调好了游戏,是一个双人合作闯关的经典系列,画面一出来白就认出来了,是她前不久刚玩过的一个游戏,关卡设计精致到每一步都可能会触发彩蛋或机关,隐藏奖励的位置刁钻到需要你把整个地图翻三遍才能找到。
千空选这个系列的原因很简单——排行榜还在,最高纪录保持者的数据刻在游戏卡带的内存里,几十年来没有人刷新过。
“我们打这个,”千空说,语气像在做实验宣言,“破纪录。”白想了想,说“好”。
他们给队伍起名字的时候卡住了。千空说“叫名字不就好了,白和千空”,白说“太长,显示不下”,千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输入框,最多六个字符。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想了三秒,说“空白”,白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千空又说“千空和白,空白”。白没有回答,她按了两下空格键:[ ]。
屏幕上的队伍名称显示出来,朴素的,直接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像是一个刚刚成形的东西,还没有被时间刻上痕迹,但你知道它会留下来。
大树在旁边看到了,说“空白是什么意思。”
千空说“就是千空和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