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的时间,足够让一片荒地变成一个勉强能叫做“营地”的地方。
千空在树干上钉了几根木桩当梯子,又在树冠的分叉处铺了一层厚实的木板,盖上阔叶和干草,搭出了一个离地面好几米高的树屋——说是树屋,其实更像一个架在树上的窝棚,四面透风,只有头顶有一个勉强能遮雨的顶棚,但白觉得比地上那间草屋强多了,至少半夜不会有不知名的虫子爬到她脸上。
实验室的棚子扩建了不少,以前只够一个人转身的空间,现在能摆下一张长桌和两把木凳,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石碗、石刀和几块不同用途的石器,墙上挂着晒干的草药和藤蔓,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和几捆备用的细枝条。
灶台也重新砌过了,用大小相近的石块垒成一个半圆形的围挡,既能防风又能聚热。
那只棕色的猴子不再是一只了,它带来了它的整个家族——准确地说,是它的整个部落。
五六只大大小小的猴子每天准时出现在营地周围,有的蹲在树屋顶上,有的挂在实验室的棚架上,有的趴在灶台边沿伸着脖子往陶罐里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咕嘟咕嘟冒泡的食物。
千空管那只最先来的棕猴叫“一号”,白的表情说明她觉得这个名字毫无创意,但她也没有反对,因为她无条件支持千空的想法。
一号是它们当中最聪明的一只,它会用石头砸开坚果,会在白做针线活的时候帮她按住鹿皮的边缘,会在千空磨石刀的时候蹲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那个神情专注得像一个在偷师学艺的学徒。白有时候觉得,再给它几百年,它大概能自己学会用火了。
白和千空之间的配合已经默契到了不需要语言的程度。白在灶台边煮汤的时候,千空会一声不吭地把劈好的柴火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千空在实验室里磨石器的时候,白会在他手边放一碗清水,用来冷却磨得发烫的石刃。
他们一起改良了陷阱,把坑挖得更深、伪装得更隐蔽,还在坑底插了几根削尖的木桩,捕到的猎物从每个月一只变成了每个月两三只,鹿皮攒了好几块,白终于给自己和千空各做了一条短裤,虽然穿上去之后被千空评价为“还是空荡荡的”,但至少风吹过来的时候,小腿上不再凉飕飕地起鸡皮疙瘩了。
那天下午,阳光从实验棚的阔叶缝隙中漏下来,在长桌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
千空蹲在灶台边搅着陶罐里的硝酸溶液,用的是白新编的草刷,把溶液一层一层地刷在石碗的内壁上。
白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用线缝补千空那件被树枝刮破了的鹿皮罩袍,针脚细密而整齐,和她四岁时在杰诺家学穿衣服时的笨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号蹲在棚子的横梁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两个两脚兽各自忙活,偶尔低头舔舔自己的爪子,舔完还不忘伸个懒腰,把尾巴甩成一个漂亮的问号。
二号和三号挂在树屋的梯子上,四号趴在灶台旁边打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然后一号忽然站了起来。它不是慢慢地站起来的,是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猛地从横梁上弹了起来,尾巴绷得笔直,嘴里发出短促的、尖锐的“吱吱”声。
白抬头的时候,二号和三号已经从梯子上跳了下来,四号也从灶台边弹了起来,五六只猴子同时朝同一个方向——山洞那边——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那叫声里没有恐惧,是一种白从没听过的、带着某种急切和兴奋的声音。
千空搅硝酸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猴子,红棕色的瞳孔微微缩了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猜到了什么但不敢相信的东西。
白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线和鹿皮掉在桌上,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和千空对视了一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和那双红棕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影中碰撞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同时迈步,同时跑了出去。
他们跑得很快,快得连一号都被甩在了后面。
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鼓一样地在胸腔里擂着,光着的腿被路边的蕨类叶片划了好几道红印子,她没有感觉,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方的山洞口。
千空跑在她前面半步,他的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噼里啪啦的声响,露出来的半截小腿上全是泥巴和树叶的碎屑,白想笑,但她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弯起来,就看到了那个从树丛后面转出来的身影。
大树站在一片蕨类植物的边缘,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膀上,脸上洋溢着的是跨越3700年仍未改变的憨厚。一刹那,视线相撞。白和千空看着大树的眼里充满了怀念与喜悦。
“你终于醒了啊,大块头。”千空率先开口。然后,大树的眼眶红了,白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被阳光点燃的两颗星星。
他的嘴张开了,他的手臂张开了,他朝他们跑了过来,那步子又大又快,像一头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饿了太久的、终于看到了同类的小兽。
千空的脚步慢了一拍,白也跟着慢了一拍,他们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大树要抱他们,而且是那种会把肋骨箍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黏糊糊的拥抱。
白侧身一闪,千空往旁边一跳,大树的双手在空中扑了个空,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栽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不要近乎赤身裸体的冲过来抱我!”千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头发跑得乱七八糟的,脸上的表情介于嫌弃和忍笑之间。
“赞同,黏糊糊。”白站在千空旁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气和神态却是难得的放松和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