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转过身来，他没有生气，他甚至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那只脏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都是灰白色的石尘，活像一个小丑。

“你们……你们……”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砂纸在刮玻璃，但那个笑是真实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又从眼眶里溢出来的笑。“你们怎么躲啊！”

千空走过去，这一次他没有躲。他在大树面前站定，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快一个头的大块头，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大树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很实，掌心贴着大树的皮肤，拍出了一小片灰白色的石尘。

“欢迎回来。”千空说。大树的手臂上被拍到的地方，残余的石尘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被捂了几千年的皮肤，那皮肤下面有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温热而有力。

白也走过来，她站在千空旁边，没有拍大树的手臂，而是低头从布袋里掏出了只做了一半的半成品衣服，递了过去。“先穿上这个，”她说，“别光着。”大树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白面不改色的脸，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终于等到日落的向日葵。

回营地的路上，白走在最前面带路，千空走在她旁边，大树跟在最后面——不是因为他不想走前面，是因为他那条用半成品鹿皮和藤蔓临时拼凑的“遮羞布”走两步就要往下滑一次，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拽着。但是总比单草裙来的令人安心。

在路上，千空开口和大树解释了现在的情况。“今天是公元5738年10月5日，你到底是睡了多长时间啊，大块头。”千空用手揉了揉后脖颈，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我和白可是差不多半年前就醒来干活了呢。对吧，白。”白点头表示赞同。

大树一边走一边四处张看，嘴巴几乎没有合拢过：森林比他记忆中茂密了多少倍，路边的蕨类植物高到了他的腰际，头顶的树冠把天空切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蓝色碎片。越是看到眼前的壮景，越是感受到时间的变迁。大树不由伸手开始计算“也就是说，从那天开始……”还没等自己先算明白，旁边的白补充道“3700年。”

！大树的瞳孔缩小了！然后他意识到了华点。“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么精准的日期的。”

“恭喜你，华生你发现了盲点。”白浅笑道。

千空则用理所应当的态度表面“当然是数出来的。难道还有别的方法？”

“到了。”白指向前方。

大树再一次为小伙伴的能力而感叹，然后他看到了营地。

那间歪歪斜斜的草屋，那个四面透风的树屋，那间堆满石器陶器的实验棚，那个用石块垒成的灶台，灶台上面那只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陶罐，陶罐旁边那几只用石头凿成的碗和勺子。

大树的步子慢了下来，他站在营地边缘，目光从那间草屋移到那间实验棚，从实验棚移到树屋，从树屋又移回灶台。他的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但白看到了他的嘴唇在动——她读出了那个口型，是“你们”。

“你们真的，”大树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堵着，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东西往下压了压，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从零开始，创造了这些吗？”

白和千空对视了一眼。千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白看得很清楚，她自己的嘴角也在同一个时间弯了一下，同样的弧度，同样的温度，同样的不需要说出口的骄傲。

“对啊，”千空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空白可是无敌的。”

白点了点头，补了一句：“从零开始，从石头开始，从只有我们两个人开始。”

“好了，别光动嘴，你也来干活。”千空暴露了压榨劳动力的本质。“为了踏入下一个文明，光有我和白可是远远不够的。”会想起这段时间过的苦日子，白露出来苦苦的表情然后在一旁点头。“少了体力充足的帮手，游戏差点gameover了。”

“我们一直在等你呢，大树。”俩个人同时开口。“因为我知道你百分之一百亿会活下来的”千空踏上木屋，俯视着大树。眼神里充满了肯定。“百分之一百亿。”白如同一个小小的复读机在旁边重复，然后比了一个大拇指给大树。“嘎啦干木还没有达成成就呢。”

“嗯！动脑思考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千空，白。”大树站在那里，眼眶又红了。“需要体力的粗活，就放心交给我吧！”这次他没有抹眼泪，而是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灶台边的石头上，拿起石碗自己舀了一碗汤，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汤很烫，他一边喝一边吸气，眼泪和汤水混在一起从下巴往下淌，滴在鹿皮罩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一号从棚子顶上跳下来，蹲在大树对面的石头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个新来的、比他大了好几号的两脚兽。它看了看大树，又看了看千空，又看了看白，然后它低下头，用爪子挠了挠肚皮，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吱”，那表情像是在说：哦，又来了一只，这只比那两只大了一号。

千空走到灶台边，用木勺给大树又添了一碗汤。白在长桌边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根掉在桌上的线，继续缝补千空的罩袍。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千空搅汤的勺子上，落在大树捧着石碗的大手掌心里。

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陶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号蹲在灶台边沿，橘黄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的，树屋顶上一只更小的猴子翻了个身，从木板的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白低下头在鹿皮上走了一针，想着明天要多做一件罩袍了，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空白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从“我们”变成了“我们仨”。灶台里的火不会灭的，因为总会有人往里面添柴；实验棚里的灯油不会干的，因为总有人会去森林里捡松脂。

他们有三双手了，三双手可以做的事情，比两双手多出来的，不是一双，是整个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