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狭窄,引擎轰鸣,机身极其颠簸。
“急救剪刀!”
程飞单膝跪在金属地板上,冲着医护人员吼道。他接过那把头是圆钝的军用急救剪。但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飞快地脱下了自己那件宽大、厚实的军用大衣。
他将大衣兜头盖脸地罩在我身上,把我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接着,他高大的身躯往前一压。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彻底挡住了后排潘刚和所有机组人员的视线。
在确保没有任何人能看到我之后,他的双手探进宽大的军大衣里。隔着那层带着他体温的布料,他全凭手感,极其小心地盲剪我的衣服。
“咔嚓、咔嚓”几声。
他从衣服下摆开始,精准地剪开了我外面那层吸饱了冰水的冲锋衣和毛衣。湿透的外衣被他迅速抽了出来,扔到一边,指尖触碰到最里面的内衣时。
他的动作顿了半秒。
入手全是一片冰凉刺骨的湿意,水珠甚至还在顺着布料往下滴。作为专业救援人员,他比谁都清楚,水带走热量的速度是空气的二十五倍。
对于重度失温的人来说,哪怕身上只留下一块湿透的布片,都是在要她的命。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手在大衣的遮掩下,再次握紧了急救剪。
“别怕,闭上眼。”
他哑着嗓子,贴着我的耳边低声哄了一句。接着,“咔嚓”两声极其细微的声响。没有伤到我哪怕一毫米的皮肤,他极其利落地剪开了我贴身的湿内衣和内裤。
当最后那层湿冷、沉重的布料被他抽离的瞬间,我整个人在这件宽大的军大衣里,彻底不着寸缕。冷空气没来得及倒灌,我就控制不住地剧烈打起冷战来。
“冷……”我牙关疯狂打战。
“我知道。没事了,马上就好。”
他把剪刀扔到一旁,没有坐回座位。就那样坐在机舱冰冷的地板上,双臂猛地收紧,将只裹着一件军大衣和急救毯的我,连人带毯子,用力揽进怀里。
大衣里,全是属于他的味道。
他粗糙滚烫的手掌,穿过大衣的缝隙,直接贴在了我冰冷的后背上。那种没有任何阻碍的、肌肤贴着肌肤的滚烫温度,瞬间熨帖了我快要停摆的心脏。
他低下头,用他那带着青色胡茬的下巴,死死抵着我的额头。他在用他自己最直接的体温,强行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姚瑶。”
他在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中,贴着我的耳朵,一遍遍叫我的名字,声音发着颤。
“我们安全了,回去就领证。”
我的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砸在了他滚烫的胸膛上。
在这三千米的高空。
在这架颠簸的军用直升机里,我终于等到了我的平安落地。我靠在他怀里,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热度。脑子里,突然闪过华山山顶的北峰招待所。
那时候,他受了重伤,发着高烧。招待所只有一床薄被,我也是像现在这样,用自己的体温去捂他。
风水轮流转。
今天,换成他来救我的命。
我虚弱地从他颈窝里抬起一点头。
声音哑得像蚊子叫。
“程飞。”
“嗯。我在。”
他立刻低头,带着胡茬的下巴紧紧贴着我的头发。
“华山……有三千米吗?”
我扯出一个虚弱又难看的笑。
“和今天的直升机比……哪个高?”
他抱着我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我的脖颈里。我感觉到一滴滚烫的、甚至比他的体温还要灼热的水珠,重重地砸在了我的皮肤上。
他哭了。
这个在天上飞了十几年、面对失速和爆炸都没眨过一下眼睛的硬汉。
此时此刻,抱着我,哭得毫无声息。
“直升机高。”
他嗓音哑透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劫后余生的后怕,死死收紧了手臂。
“但都没你命大。”
旁边拿着急救箱、正准备递温盐水的年轻军医,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脑子一抽,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个……嫂子……你们以前去华山旅游……也重度失温了吗?”
坐在后排、惊魂未定、刚缓过一口气来的潘刚,此时也是一脸懵逼加震惊。
他吸了吸鼻子,伸着脖子接了一句:
“不是……姚老师,那次你去华山旅游受伤了吗?这算不算工伤啊?”
机舱里的空气,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程飞猛地抬起头。那双刚才还含着眼泪、红得要命的眼睛,瞬间恢复了特级飞行员的冷厉。
一记眼刀冷冰冰地扫了过去。
“闭嘴!全都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