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老师!你不能闭眼!”
我听见潘刚带着哭腔的嘶吼。
我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
世界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像是加了极重噪点的旧胶片。
就在我准备彻底放弃,准备坠入黑暗,去赴那场“樱花与洱海”的幻梦时——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划破长空。
“嗡——嗡——”
那是巨大的螺旋桨撕裂空气的声音!
狂风平地而起,泥水被吹成白雾,扇在脸上生疼。
我费力地抬起头。
一架灰黑色的军用直升机。正顶着山谷里极其要命的强风切变,强行悬停在我们头顶。巨大的气流,吹得那几块锡纸反光板哗哗作响。
机身上的红星,在昏暗的暴雨中,刺眼得让人想哭。舱门被猛地推开,一条索降绳抛下来。
隔着雨幕,我看见机长打了个手势,把操纵杆移交给了副驾。然后,一个穿着迷彩救援服的高大男人,直接跃出机舱。他动作迅速,没有丝毫犹豫,迎着狂风,极速滑降。他军靴落地,踩进泥水里,咔哒一声解开挂钩。
大风刮得我根本睁不开眼。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认出了那双我戴过的、沾满泥点子的、蓝皮飞行手套。
他大步走过来。先用余光,极快地扫了潘刚一眼,确认这个老百姓四肢健全,还有气。他在狂风中厉声吼了一句:“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受灾群众?!”
潘刚瘫在泥水里,艰难地摇了摇头。
得到确认后,他单膝跪进烂泥里,目光死死锁住我。
受过最严苛训练的特级飞行员,第一反应永远是扫描受损情况。几乎是瞬间,他的脸色煞白。我的手正无意识地扯着领口,防风雨衣已经被我扯掉了一半,半搭在烂泥里。
反常脱衣,重度失温的最末期,我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他一把扯下战术护目镜,双眼熬得通红,布满血丝。那双常年稳握操纵杆的手,此刻竟有些发抖。他一把按住我的脖颈,两根手指狠狠压在我的颈动脉上。
微弱,但还在跳。
他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沉,立刻按住肩头的对讲机。声音沙哑,却透着指挥官的绝对威压和急迫:
“塔台,猎鹰报告。目标坐标点发现两名被困人员。一名重度失温,情况危急!请求立即实施绞车悬停拉升,完毕。”
对讲机里滋啦一声:“收到,绞车准备降下。”
切断通讯的那一秒,程飞转过头。
他突然伸手,隔着厚重的救援背心,用力地、极度克制地抱了我一下。就那短短的一秒,我感觉他的手臂勒得我骨头都在发疼。
他在螺旋桨的轰鸣中凑近我耳边,声音发颤,字字砸在我心上:
“姚瑶,我们在三千米高空执行航测,雷达根本扫不到这片盲区。”他松开我,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但我的眼睛,看到了你的反光板。”
我的眼泪瞬间混着雨水砸下来。
“姚瑶,别睡。”他嗓音全哑了,宽大的手掌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勺,强迫我贴进他颈窝里。
属于活人的滚烫体温传过来,让我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程……飞……”
他平时那么冷静克制的一个人,此刻的声音里,全是骨缝里渗出来的惊恐与后怕:
“我在。”他胸膛剧烈起伏,“我来接你了。今天就是跟阎王爷抢人,老子也要把你带回去。”
他一把拉开救援服的拉链,将我冰冷僵硬的手,强硬地按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冷热相激,我疼得直掉眼泪。可闻着他身上那股机油和汗水味,我的心跳一点点复苏。
“别睡,给我醒过来。”
我揪着他的衣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程飞……假证……还没换呢……”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紧接着,一个滚烫的吻,重重砸在我的额头上。
“换。”
他咬着牙,眼眶湿红。
“出山就去换。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放过你。”
……
直升机在头顶狂暴地轰鸣。
强劲的旋翼风压,刀子一样刮在人身上。
他单手在战术背心上一扯,扯出一张折叠得极其小巧的军用急救保温毯。
“哗啦”一声。
那张银色的防风薄膜被他猛地抖开,跟我刚才用来求救的反光板,是同一种刺眼的银色。他用那张银色的急救毯,将我连头带脚,死死地、严丝合缝地裹了起来,隔绝了所有能带走体温的风雨。接着,他迅速将索降安全带扣在我的腰上,和他的锁扣死死锁在一起。
“抱紧我!”
他在风雨中大吼。
下一秒,失重感传来。
我们在漫天的风雨里,顺着绞盘的拉力,缓缓升空。我整个人被他嵌在怀里,像缩在一个安全的、绝对不透风的银色茧蛹中。
……
进了机舱。
舱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暴雨。直升机立刻拉升,朝着大本营全速返航。潘刚被安置在后排,加上前排的驾驶员和旁边的机组医护,机舱里全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