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时,程父程母已经早早把热好的饭菜摆上桌了。
吃饭时,程父问我们明天几点的航班回枫桦,程飞说已经订好了上午的。程母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叮嘱我们证件别忘带,照片要不要再检查一遍,像恨不得明天就把我们直接送进民政局。
我被她说得脸都热了,只能闷头吃饭。
程飞倒是一副镇定模样,时不时应一句“嗯”“带了”“知道”,神情平静得像明天不是去领证,而是去执行例行飞行任务。
可我太了解他了。他桌子底下那只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握着我的手指。那点轻微的力道,早就把他心里的波动全出卖了。
……
夜里十点多,家里渐渐安静下来。
程父程母都已经休息了。我洗完澡回到程飞房间,发现他正坐在桌前,低头整理我们明天回枫桦的证件和机票。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肩背上,整间屋子都笼着一层安稳得近乎温柔的气息。
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他身上有刚洗过澡后的清冽气息,混着一点干净的皂香。隔着薄薄一层家居服,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后背结实温热的肌理。那一刻,心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明天,我们就要回枫桦领证了。
这个念头轻轻撞进胸口,带出一种近乎羞涩的勇气。也许是这一天太圆满了,见了他的父母,走过了他小时候的学校,吃了他少年时最爱的那碗拉面,连风吹过旧操场的声音,都像是在替我们把往后的日子慢慢铺开。
我忽然很想,把自己彻底交给他。
不是冲动,也不是一时情热。
只是觉得,这个人,我已经认定了。这条路,无论往后是风,是雨,是白昼还是长夜,我都想和他一起走下去。明天以后,我们会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可今晚,在这间带着阳光晒过被子味道的卧室里,在他替我一张一张整理证件和机票的时候,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想——
我想成为他真正的妻子。
程飞像是察觉到我今晚比平时更黏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把最后两张机票整整齐齐塞进透明文件袋里,转过身来,顺势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怀里。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没怎么。”我嘴硬,眼神却有些飘,“就是想抱抱你。”
他看了我两秒,像是看穿了什么,却没拆穿,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掌心稳稳落在我后腰上。那只手很热,隔着薄薄的睡衣,烫得我心跳都乱了半拍。
“紧张吗?”我仰头看着他,故意轻声逗他。
“有一点。”他实话实说。
“你也会紧张?”
“会。”他垂眸看我,眼底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明天对我来说,很重要。”
“对我也很重要。”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我心口发热的珍重。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莽撞的勇气。我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是伸手攥住他胸前的衣料,慢慢踮起脚,闭上了眼睛。
程飞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
“姚瑶。”他的嗓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克制不住的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很危险。”
我脸上发热,却还是没松手,声音轻得发颤:“我不怕。”
下一秒,他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和之前都不太一样。
不急,也不重,像是先在试探,又像是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颤。我手指一点点攥紧他的衣料,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气息笼住。床头灯的光暖得像水,无声流淌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柔软而模糊。
我能感觉到他在克制。
他一向这样,越是在乎,越不肯轻易越线。
可偏偏就是这种克制,让我更想靠近他一点,再靠近一点。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程飞……”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手掌扣在我后腰上,力道明显收紧,却还是低声问我:“想好了?”
我脸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从这一刻起,我是真的想把余生都交给这个人。
他吻得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呼吸也终于乱了。我被他抱着,后退了半步,腿弯轻轻碰到床沿。下一秒,整个人就被他带着一起跌进了床里。
床垫微微一陷,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程飞单手撑在我身侧,另一只手还稳稳护着我的后腰,像是怕我磕着。昏黄的床头灯落下来,把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照得格外深,连呼吸都带了烫人的温度。
我仰头看着他,心跳快得几乎失了序,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
他低头吻我,呼吸越来越乱。带着薄茧的手指终于落到我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最后确认我的心意。
我没有躲,只是抬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点默认,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失控。
程飞眸色骤然一深,指尖微微一动,解开了我领口第一颗扣子。
空气里有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也有我身上刚沐浴后的潮湿水汽。这个夜晚安静得近乎奢侈,像整个世界都在替我们屏住呼吸。只要再往前一步,我就会真的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他。
可命运偏偏没有给我们这个机会。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记得这个夜晚。记得床头那盏昏黄的灯,记得他掌心的温度,记得自己曾在这一刻,离“把余生都交给他”只差一步。
也正因为只差这一步,那一点没有说出口、也没来得及真正完成的心意,才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变成我心底最轻、也最深的一根刺。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普通来电的铃声。
而是一种极短促、极克制的震动,像某种只会在特定情形下出现的信号。
程飞整个人几乎是瞬间就停住了。
他额头还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却在一秒之内从紊乱归于冷静。我看着他眼底那层刚刚还滚烫的情绪,像被夜色骤然收束,迅速沉了下去,沉成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锋利与克制。
那不是普通电话。
我心里猛地一沉。
程飞缓缓松开我,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
然后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神情就彻底静了下来。
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程飞。”
我听不见那头说了什么,只能看见他侧脸的线条一点一点绷紧,肩背也跟着挺直。刚才那个低头吻我的男人,仿佛只用一秒,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冷静,锋利,不容迟疑。
“收到。”
“明白。”
“二十分钟后到。”
一共三句。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一下安静得可怕。墙上的挂钟还在轻轻滴答,窗外风吹过老式楼房的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声,可这些声音都离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喉咙一点点发紧,却没有马上开口。因为我知道,能让程飞用这种语气接电话的,从来都不是小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看向我。那一刻,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歉意,很深。
“瑶瑶。”他叫我。
“要走?”我轻声问。
“嗯。”他点头,“紧急任务,得马上归队。”
我心口一沉,声音却还是尽量稳着:“去哪儿?”
程飞沉默了一下,走过来,抬手替我把刚才散落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语气却很稳:“对不起,这次不能说。”
我鼻尖一酸,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热了。
不是不懂事,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刚才我们离彼此那么近,近到我几乎已经摸到了明天,摸到了那本薄薄的结婚证,摸到了以后一眼望得到头的烟火日子。可命运偏偏在这一刻伸手,把一切都往后推开了。
我努力忍住情绪,看着他问:“很危险吗?”
程飞没有正面回答,只低声道:“我会尽快回来。最多三天。”
“三天后?”
“嗯。”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指腹温热而粗糙,“你先按原计划回枫桦,准备婚礼,等我回来。”
我眼眶一下就红了:“可是我们明天——”
“我知道。”他声音更低了,像在哄我,又像在稳住自己,“如果我能联系上你,我会第一时间联系。如果联系不上——”
他停了一下,直直看进我眼里,一字一句道:
“周五,我一定回枫桦。”
“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姚瑶,不见不散。”
我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窗外夜色很深,风刮过老式楼房的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屋里的灯很暖,可那一刻,我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像一把被骤然从人间烟火里抽走的刀——前一秒还在给我整理证件,下一秒就必须披上夜色,去奔赴一个不能说的方向。
这就是程飞。
也是我爱上的程飞。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好。”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发闷,却很清楚,“我等你。”
这三个字一出口,程飞强撑出来的冷静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他伸手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嵌进身体里。
“瑶瑶……”
“我不问你去哪儿,也不问你做什么。”我抬起头,眼睛已经湿了,却努力冲他笑了一下,“你安心去。周五,我会在枫桦民政局门口等你。”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
下一秒,他低头吻住了我。
这个吻和刚才都不一样。
没有缠绵,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默的、近乎决绝的珍重。像把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来不及真正拥有的这一夜、还有那场被硬生生推迟的婚礼,全都压进这短短几秒的呼吸里。
良久,他才一点一点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嗓音低哑得厉害。
“等我回来。”
“嗯。”
“如果手机打不通,别慌。”
“嗯。”
……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敲门。
是程父的声音,压得很低:“飞飞,车到了。”
程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人已经重新收束成那个冷静锋利的陆航大队长。
他动作极快地换上外套,拿起证件包,又像想起什么,把桌上那份装着我们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的文件袋郑重放进我手里。
“这个你收好。”
我用力点头。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太深,深得我几乎不敢细看。
然后他转身开门。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叫住他:“程飞。”
他回头。
我站在暖黄的灯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冲他很认真地笑了一下。
“周五,枫桦民政局门口。”
“我会等你。”
程飞看着我,喉结很重地滚了一下。
半晌,他低声应道:
“好。”
“姚瑶,等我来娶你。”
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狭长的走廊,穿过这个刚刚还充满饭菜香、自来水声和家常絮语的夜晚,最后消失在楼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里。
窗外,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军绿色越野车很快驶离了家属院。
夜色重新归于安静。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文件袋,又摸了摸锁骨间那枚深蓝色的陨石吊坠。它贴着皮肤,微凉,坚硬,像一颗从天外坠落后终于找到归处的星辰。
我走到窗边,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可我心里却异常清楚。我爱的这个男人,从来不只属于我一个人。他属于天空,属于使命。他已经再次飞向了那片我看不到、也抓不住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