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饭桌上能一口气吃五个馒头的程飞吗?
是舞台上抱着吉他满场飞的程飞吗?
是洱海边骑着摩托,快得像一道闪电的程飞吗?
那些鲜活的、滚烫的、带着强烈生命力的画面,一层一层压上来,最后却都死死停在了这张病床前。
我看着他,整颗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疼得几乎不能呼吸。
这时候,一位首长模样的人走到我身边,声音低而稳:
“程飞是个好同志。每次突遇特情,他都能把局面稳住,把人平安带回来。我相信这次也一样。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把他救回来。”
李杰在旁边递过来一包纸巾。
大概是见识过我以前哭起来有多厉害,他动作都放得很轻,声音也发虚:“嫂子,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
我没接。
我只是看着病床上的程飞,缓缓地笑了一下,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不哭。”我轻声说,“会吵醒他的。”
这句话一出来,走廊里原本死死绷着的人,眼睛都一下红了。
那位首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进去陪他说会儿话吧。”
我“嗯”了一声,跟着护士进了监护区。
……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我坐到床边,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是凉的。
不像平时那样,总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温度。
我心口猛地一抽,差点没撑住。
可我还是俯下身,凑近他一点,像怕真的吵醒他似的,轻轻开口:
“程飞。”
“这三个月,我经常想,你在哪。”
“将来你不飞了,我们就天天在一起了。”
我顿了一下,盯着他看,像在等他下一秒睁开眼,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回我一句“想得挺远”。
可他没有。
我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如果天天在一起,都不知道做什么了。”
“买菜,做饭,种花,遛狗……”
“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太简单了。”
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却还是努力笑了一下。
“你也许会说,如果真的在一起,我会买一架钢琴,让你弹琴给我听。”
“我会带着吉他和音响设备唱歌,我练我的,你就在旁边吐槽我的节奏,说我唱歌全靠感情撑着,拍子是一点都不管。”
“你会带我去看昆仑山的云,告诉我哪片云会下雨,哪一阵风会转向。你讲那些飞行和气象的事,我可能未必全听得懂,但我会装得很懂,然后一本正经地挑你毛病。”
“你会拉着我去电影院,看完后一起吐槽,分析剧中人物为什么逻辑不通,导演到底想说什么。你肯定嫌我话多,可你又会在旁边老老实实听完。”
我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
“我们还可以旅游。我会提前做一份特别详细的攻略,几点出门,走哪条路,住哪家酒店,吃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只负责跟着我,不许嫌麻烦。”
“退休以后,再养两只小动物。一个叫小飞,一个叫大瑶,让他们陪着卡布奇诺和罗纳尔多。”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轻轻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只浮了一瞬,很快又沉了下去。
“程飞,你看,其实以后能做的事那么多。”
“你不是最会算天气、最会找路吗。”
“那你这次怎么把自己飞丢了。”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缠着绷带的手背,终于还是有一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白色床单上,晕开一个很小很小的深色圆点。
“你别赖账。”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监护仪起伏规律的声响。
门外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站住了,红着眼眶。
没人说话。
连护士的脚步都放得极轻。
可程飞依旧睡着。
他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