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把片子一张一张订到灯板上,黑白的影像被灯一照,冷得像冰。我其实什么都看不懂,只看见那一团团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站在原地,手心一点点发凉。
“你说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我保证不闹。”
医生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他抬手指着其中一张片子,“你看这一张,是昨天做的。旁边这一张,是一个小时前刚出来的。胸腹部的恢复速度比预期慢,感染指标也在往上走。前期保肢那场拉锯战,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并不代表危险过去了。最麻烦的是右下肢,毁损伤比我们最初判断的更重,局部血供越来越差,坏死范围还在扩大。”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喉咙发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条腿继续保下去的可能性已经很小。”医生声音尽量放平,“再拖下去,不只是腿的问题,感染一旦控制不住,人都会有危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呼吸都跟着急了。
“可他刚刚还跟我说话,很清醒,也很精神。”我盯着他,声音一点点发抖,“他都能开玩笑了,怎么会——”
“醒过来是好事。”朱医生打断我,语气仍旧克制,“但创伤恢复,不是只看人有没有睁眼、能不能说话。感染、内脏负担、后续并发症,这些不会因为他今天看起来精神一点,就突然消失。”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盯着灯板上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片子,只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那现在怎么办?”我哑着嗓子问,“是不是又严重了?”
朱医生看着我,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说。”他低声道,“接下来这几个小时很关键,今晚还要继续观察,也可能随时调整治疗方案。”
“会有生命危险吗?”我问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听见了声音里的抖。
朱医生沉默了一下,没有把话说死,却也没有给我虚假的安慰。
“他……还没有真正脱离危险。”
我一下就攥紧了椅子扶手。
“你不要慌,程飞这种人很敏感,你情绪一乱,他比谁都先察觉。”
我低下头,用手捂住脸,半天没说话。
刚才在病房里,我还在为他醒了而庆幸。可转眼之间,那一点刚冒头的希望,又被现实硬生生按了回去。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整颗心像一直被人提在半空里,提得太久,连喘口气都不敢。
“医生。”过了很久,我才抬起头,眼睛已经红透了,“别现在告诉他太多,好吗?”
朱医生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事,迟早瞒不住。”他说。
“我知道。我不是说永远瞒着他。我只是……想让他今晚别想那么多。”
朱医生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
从办公室出来,我没有立刻回病房。
我先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门一关上,那口死死堵在胸口的气终于散了。我扶着洗手台,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进水池里,溅起很轻很轻的水花。
我不敢哭太久。
也不敢哭得太狼狈。
程飞那个人,眼睛毒得很。学过侦查的人,最擅长从细枝末节里看破真相。我只要眼尾红一点,笑得假一点,连呼吸乱半拍,他都能一眼看出来。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凉水扑到脸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吓人,眼圈通红,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我扯了扯嘴角,想练出一个“什么事都没有”的笑,可练了两次,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只能把那点快要把人逼疯的害怕,一层一层重新压回胸口,假装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等我回到病房时,程飞正半靠在床头,目光安静地落在门口。
像是在等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却比早上稳了一些。
“医生问了几句情况。”我低头去整理床边的水杯,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还说你恢复得不错,让我多盯着你吃点东西。”
程飞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不敢抬头,只能假装去拧保温杯的盖子。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叫了我一声:
“姚瑶。”
“嗯?”我转过头。
“你脸色不好。”他看着我,眼神沉沉的,“是不是太累了?”
我心口一紧,立刻笑了一下,故意把语气放轻:
“不累啊。你昏迷那十几天,我经常趴着睡,睡得比上班都规律。”
程飞看着我,没有立刻接话。
那双眼睛像CT一样,扫描过我的脸。我刚从医生办公室回来,脸洗过了,眼尾的红也压下去不少,可我不是好演员,笑意是假的,呼吸是乱的,他大概还是看出来了。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只好低着头帮他削苹果。
“真的没事。”我小声说,“你别瞎操心。”
程飞静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可那一声里,并没有多少真正放下心的意味。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玻璃上映着室内苍白的灯光。程飞半靠在床头,呼吸很轻,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姚瑶,你今晚去招待所,好好睡一觉吧。”
我抬头看他,几乎是立刻就摇了头。
“我不。”
“我都醒了。”他说,“你在这儿熬了这么多天,也该睡个整觉。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晚,明早再来看我。”
我皱了皱眉,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不去。”
程飞看着我,语气还是平平的:“听话。”
“我不听。”我坐到床边,手指下意识攥住被角,“我不能离开你。”
这句话一出口,病房里忽然静了。
程飞看着我,眼神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很深的地方慢慢沉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固执。
也许是因为刚才在医生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些话,还像巨石一样压在心口;也许是因为这十几天里,我已经习惯了睁眼看他,闭眼也守着他,哪怕只是离开这间病房二十分钟,我心里都会发空。
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
“你昏迷的时候,我都没离开过。现在你好不容易醒了,我更不走。”
“再说了,招待所哪有这儿近?你半夜要是醒了,找我怎么办?”
程飞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分辨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目光太深,深得我心里莫名发慌,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太久。
我故意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嘴上还在强撑:
“你少赶我。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程飞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无奈,又像是拿我没办法。
“行。”他说,“不走就不走。”
可不知为什么,他越是这么平静,我心里越是不安。
像是他刚才那几眼,已经从我的固执、我泛红的眼尾、还有那句“我不能离开你”里,慢慢拼出了什么。
只是他没有再问,也没有拆穿。
……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冬天的傍晚总是来得很快。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快要断的时候,程飞忽然开口:
“姚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