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演戏。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那天是我一厢情愿地拉着他演了一场婚礼。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他是在那么紧、那么险、那么身不由己的处境里,还是想尽办法,来成全我一次。
他那天出现在贵宾厅门口时微微发乱的呼吸,他递给我手捧花时指尖的力度,他看着我时那些我当时读不懂的停顿和沉默。原来那些都不是犹豫,不是敷衍,更不是不情愿。
他只是在陪我演一场我以为只有我自己入戏的戏。
“几年前,有一天晚上,”李杰忽然又开了口,“熄灯以后,我起来上厕所,发现他还没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喜欢上一个女孩。”
我缓缓抬起眼,看着他。
“我问是谁,”李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有点苦,“他说,那么大的人了,竟然怕打针,捂着眼睛不敢看,但还想看,就从手指缝里偷偷看。那一刻,我觉得她特别可爱,所以鼓起勇气去要微信,特别怕她拒绝。”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没说“那个女孩就是你”,可我知道。那一晚在医院里,我怕打针,怕得不肯看,偏偏又忍不住从手指缝里偷偷看,他站在旁边,一声没笑我。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片段,原来在他心里,竟能被记那么久,记到连跟战友说起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我抬手捂住眼睛,眼泪却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你别怪他。”李杰看着我,声音也发哑了,“那时候所有医生都把话说得很重,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转院那天晚上,我们把他从205抬走的时候,他其实很舍不得你,一直握着你的手。你那时候睡得太沉了,没醒。”
我心里一抽,连呼吸都跟着疼了起来。原来不是我做梦。原来那晚在半梦半醒间,掌心里那一阵若有若无的热,不是我的错觉。
“他还活着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连眼睛都不敢眨,像生怕李杰下一秒就把我最后一点撑着的东西,也一并打碎了。
李杰沉默了很久,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才低声开口:
“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发红,声音也哑得厉害。
“我最后知道的,是程队被更高层级的首长亲自点名接走了。不是普通转院,也不是地方协调,是部队系统里级别很高的人,直接下了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他的命,尽全力保他的腿。”
我怔怔看着他,手指一点点收紧。李杰吸了口气,像是想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你知道程队不是普通飞行员。他这种级别的人,对部队来说,不只是一个受伤的军官。”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他是国家资产。”
“那天晚上,飞机和医疗转运组都是临时调的,手续一路开绿灯。人刚送上去,后面的信息就全封了。医院那边只知道接走了,具体送去哪儿、谁在接手、后面怎么治,没人再有权限过问。”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刘主任呢?他也不知道吗?”
李杰摇了摇头。
“刘主任最多只知道,人被更高级别的系统接走了。”他看着我,苦笑了一下,“再往后的事,连他都碰不到。那不是我们这个层级能知道的了。”
风从酒店门口吹过来,我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李杰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他是国家资产。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只昆仑山的云箱子会绕那么远,为什么寄件栏上只剩一个冰冷的信箱号码,为什么我寄出去的信,一封一封全都被退了回来。因为从那一晚起,程飞就像被一道更高的铁门关进了我够不到的地方。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心里反而有一点几乎不敢承认的亮光,慢慢浮了上来。既然是首长点名接走,既然是不惜一切代价保命、保腿,那至少说明,程飞当时还活着。
这答案并不算答案,可我终于知道,他也曾经那么认真地、毫无保留地爱过我,把我放进过未来里。
是否,我和程飞,命中注定无法在一起? 如果他不换防,不坠机,不截肢...... 或许,我们就会像李杰、金毛、孟欣这些身边的朋友一样,快乐幸福。
等他飞不动了,退伍了,我们就买一个小房子,过自己的小日子,生一群小孩子。每次遛卡布奇诺,看到小区里的孩子,我都发一会儿呆,想象我和程飞的孩子长什么样,男孩,还是女孩,有多高,多胖,像我多一些,还是像他多一些,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李杰的婚礼办得很热闹。
来了不少首长和战友,台上台下都是笑声。李杰穿着一身戎装,站在舞台中央,身边的新娘穿着雪白的婚纱,笑得明亮又幸福。交换戒指的时候,掌声一阵一阵地响,像所有人的人生都正顺着最稳妥的方向往前走。
我坐在台下,跟着鼓掌,眼睛却忍不住一遍一遍往舞台上看。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站在上面的是我和程飞,会是什么样。也许不是这样热闹的场合,也许不一定是这种灯火辉煌的酒店,草坪婚礼也好,教堂婚礼也好,旅行结婚也好,只要身边站着的人是他,我都愿意。
甚至我连最坏的画面都想过——如果他真的保不住腿,坐着轮椅,我也愿意推着他上台。背景音乐不是《婚礼进行曲》也没关系,哪怕是《血染的风采》,台下的战友齐刷刷抬手敬礼,我也觉得好。
可这些我想过无数次的画面,最后全都停在了想象里。我甚至没有机会正正经经地喊过他一声“老公”。
婚礼结束后,台上有人起哄,让新郎喊一声“老婆”。李杰红着脸照做了,台下哄笑声一片。我却在那一瞬间,忽然心口一酸,嫉妒得想哭。原来只是这样平平常常的一声称呼,落到别人身上那么自然,落到我这里,却变成了奢侈。
程飞,我恨你!
爱,这个字到底有多重?
你从未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