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退伍后,离开 A枫桦市,也换了号码,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台里派驻非洲 C 国的战地记者老七回来了。老七原本也是社会新闻部出去的人,三年前,被抽调去做驻外战地记者。那几年,我们只在台里的内部通讯群和偶尔传回来的素材里见过他的名字,视频里不是炮火后的废墟,就是难民营、贫民窟、路边焦黑的装甲车和裹着头巾奔跑的孩子。
老秦一直说,老七那种人命硬,换个人去,未必活得到轮岗期满。这次他终于熬满三年,被调回国内,台里自然要给他接风。
那顿饭定在新闻中心旁边的小包间里,人来得比平时多,连平时最爱踩点迟到的金毛都提前到了。大家都知道 C 国那边还在打,记者又是最容易被炮火和流弹顺手带走的一类人,所以饭局一开始,话题就绕不开那边的局势。老七坐在主位旁边,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笑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可眼角的纹路深了许多,像是短短三年,硬生生多活出了十年的痕迹。
金毛先忍不住问他:“是不是特危险啊?”
“危险?”老七说,“简直是人间地狱。”
那四个字一落下来,桌上忽然就静了一瞬。
老七也没故意卖关子,只是把酒抿了一口,声音比平常低了些。“三年前,咱们这一批过去的记者,一共8个。第一年没过完,就折了两个。算上其他媒体,第一年就有16个记者牺牲。你就知道危不危险了。”
“死亡如影随形,成为每天生活的一部分。”老七说,“最危险的一次,迫击炮就在我前面不到 200 米的地方爆炸,到处浓烟滚滚。”
“你害怕吗?”
“怕?有时候,危险来了,就是一瞬间的事,你都来不及害怕。反正这次回国,我可不回去了。”
老秦敬酒,给他压惊,“来,让我们举杯,庆祝老七凯旋归来! ”
酒过三巡,老七打开话匣子,给我们看他拍的照片,有战争后的废墟,贫民窟,轰炸场面等。有人感慨,有人骂脏话,有人半真半假地说自己看两眼都要做噩梦。我本来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老七翻到一张照片时,辣辣忽然“咦”了一声。
那是一张远景抓拍。
画面里有一片半废的居民区,烟还没散干净,地上到处是瓦砾和烧焦的车架。一个小孩子不知怎么冲进了前方布着警戒线的区域,旁边的人都在喊,后面一群记者和当地人停在边上,谁也不敢贸然往前。画面最中间,有个穿防护背心的维和军官正快速穿过那片危险区域,把那个孩子一把抱了回来。因为距离太远,拍得并不清楚,只能看出是个亚洲男人,侧影挺拔,动作利落,抱起孩子转身时,脖子前有个很小的吊坠,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一闪。
“这个场面我记得。”老七伸手点了点屏幕,声音都低了些,“那天真悬。那孩子像是被炮声吓懵了,直接跑进了疑似雷区。我们全都傻在那儿,不敢动。后来有个维和军官冲过去,把人抱回来的。具体是哪国的我当时也没顾上确认,只知道应该是亚洲人,胆子是真大。”
辣辣凑过去看了一眼,顺口说:“还挺帅的嘛,看着像中国军人。”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照片远,侧影虚,按理说根本看不出太多东西。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就像一下被钉死在了那个男人的侧脸上。头发的轮廓,眉骨压下去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连抱孩子时肩背绷起的那股劲,都像极了一个人。
程飞。
我一把把手机从辣辣手里接了过来。
动作太快,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发我原图。”我看着老七,声音竟然有点发紧,“这张,原图发我。”
饭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老七倒没多想,立刻说行,回头就发。我当场把他拉进电脑前,把原图导出来,一点一点放大。照片颗粒粗,像素有限,放大以后并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更模糊了。可我还是盯着屏幕,一寸一寸地看。头发、眉毛、眼睛、嘴角、下巴,越看越像!
尤其是他脖子上那块玉坠,虽然花纹看不清,可形状和轮廓却几乎和我婚礼那天送给程飞的护身符一模一样。
我的手在发抖。
杨熙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姚瑶,你别太急。侧影而已,真的看不准。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太多了。”
我没有回头。
我死死盯着那张被放大到发糊的照片,连眨眼都不敢,像生怕一眨眼,那点像就会消失,可它没有,越看越像,像得让我后背发麻,连呼吸都发烫。
杨熙见我不说话,又轻声补了一句:“而且……如果真是程飞,他不是伤得很重吗?就算活下来了,也不该这么快出现在维和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