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理智的,也是正常人都会想到的。可我那一刻已经听不进任何理智了。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不到那儿亲眼看一眼,我这一辈子都会被困死在这张照片里。
饭局后半程,别人说什么我都没再听进去。
那张远远的侧影像长了钩子一样,把我整颗心都勾了过去。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第二天一早,我就去老秦办公室打报告,申请去 C 国做战地记者。
老秦差点以为我疯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他站在办公桌后头,气得眼镜都摘了下来,“我们这几年从来没派过女记者去前线常驻,你现在身体刚养回来没多久,脑子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我站在他对面,手心里全是汗,语气却出奇地稳。“我知道危险。”我说,“可我也知道,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老秦一听就明白了,脸一下沉下来。“又是为了程飞?”
我没有否认。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对我已经无话可说。后来他只扔给我一句:“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明白。尤其你妈那边。否则这个报告,我不会往上递。”
我回家以后,果然迎来了我妈这辈子最强烈的一次反对。
她不是装病,也不是闹脾气。她是真的被我气病了,血压飙上去,人当晚就进了医院。病房里,她脸色苍白,声音却发颤得厉害,一句接一句往我心口上砸。她说别人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我大概是老天派来气她的;说我前几年结婚不告诉家里,后来婚礼是假的,男人也没了,现在还要往非洲战场跑,是不是非得把他们老两□□活吓死才甘心。
她问我,到底是去找人,还是去送命。
我坐在床边听着,一开始还辩,后来就不辩了。因为我知道,所有劝我的人,都是爱我的。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谁都不会明白,有些路不去走一趟,人这辈子就永远过不去。
我最后只说了一句:“妈,如果不到那儿亲眼看一眼,我会后悔一辈子。”
她气得转过头,不再看我。
那天晚上,是我爸陪我坐在医院走廊里。走廊灯很白,他头上的白发也显得格外扎眼。那半年多,他确实老了很多。沉默了很久以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瑶瑶,从小到大,你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如果硬把你留在我和你妈身边,你人是留下来了,心也不会在这儿。”他看着前面空空的走廊,声音很轻,“走吧,家里有我。”
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爸,”我哑着嗓子说,“我一定活着回来。”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誓言,也像安慰。可那时候的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哪怕与全世界为敌,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哪怕前面等着我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失望,我也要去。
因为如果命运已经把程飞藏进了战火和距离里,那我总得去那片火光里,看一眼。
后来的一个月,我把出发时间往后推了推,等我妈出院,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一点,也把卡布奇诺和罗纳尔多一起送去了杨熙家。杨熙嘴上骂我作死,手上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两个小东西接了过去。卡布奇诺见到她,尾巴摇得飞快,罗纳尔多照旧一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德性。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揉它们的脑袋,忽然觉得胸口酸得厉害。
像又要出远门了,像这一次,真的不是普通的采访。
出发那天,枫桦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时,心里很静,静得像一片风暴来临前的海。没有人知道,我去非洲不只是为了新闻,不只是为了理想,不只是为了所谓的前线和真相。
我其实只是想去找程飞。我不知道自己这一趟会找到什么,是一张更清晰的照片,一个彻底打碎的希望,还是一场更深、更漫长的等待。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张远远的侧影,那些写在昆仑山云背后的字,已经把我推到了这里。
所以这一次,不管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都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