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过维和军营之后,我时不时就想往那边溜达。
这几天夜里,我比刚到C国那几天更睡不好,一个人反复失眠。因为在“也许他在”和“他真的在”之间,隔着一道最折磨人的缝。那缝不大,却足够让人一整夜一整夜地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蓝盔、护目镜、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还有那句被直升机旋翼撕碎了一半的——“程参,您腿……”
可我已经不再去想那条腿了。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程飞不肯见我,绝不会是因为他伤得多重,程飞这个人,哪怕断了骨头也会站直了再说话,哪怕疼得额头都是汗,也不会把“我不行”三个字轻易给别人看。
他不来见我,不是因为不能来,而是因为他不能见。那个“程参”的称呼、那片临时维和营地的封控、他出现和离开的速度、还有那种一看就不是普通驻外军官能碰到的任务密度,都在一遍一遍提醒我,他如今在C国的身份,已经不是我靠一张记者证见他一面的程度了。
想通这一层以后,我没有那么乱了。我要找的不是一个在街角等我扑过去的旧情人,而是一个在战区司令部行动链条里被层层保护的人。他在动,他在看,他甚至可能知道我来了,但他不会给我一个轻轻松松、哭着抱一下就能解释清楚的重逢。
既然这样,我就只能往他的线里去。而那条线,永远在最危险的地方。
东区回来第二天,老秦就隔着半个地球狠狠骂了我一顿。
视频一接通,他连寒暄都省了,直接把我发回去的现场画面调出来,暂停在我站在震碎的窗框边口播的那个镜头,脸黑得跟C国停电前的天一样。
“姚瑶,你是不是疯了?”他在镜头那头拍桌子,“你看看你站的那个位置!再往前半米是什么?是爆点,是开阔面,是所有流弹都喜欢找的地方!我派你过去是采访,不是让你去试自己命硬不硬!”
我坐在驻地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没顶嘴。
老秦越说越来气,说台里派驻记者不是敢死队,说我拍的是新闻,不是遗书,说我再这么往前顶,他宁可立刻把我撤回来,也不想等哪天半夜接使馆电话。到最后他声音都有点发哑了,真的被我气狠了,又是真的怕。
我等他说完,才轻声说了一句:“可那就是第一现场。”
老秦被我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叹了口气,拿我这种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你给我听好了,”他说,“你不是一个人在那儿。你后面有台里,有你爸妈,有杨熙,还有……还有你自己的命。别把自己搭进去,听见没有?”
我点头,说听见了。
可我和他都知道,听见和照做,从来不是一回事。
杨熙比老秦更直接。她根本不跟我讲工作,不讲台里,只讲我这个人。
她在语音里骂我:“你是不是脑子让炮震坏了?姚瑶,你去C国是采访,不是去送命!你最近这些采访点,一个比一个危险,你是记者,又不是拆弹专家!”
我靠在窗边,低头擦相机上的灰,听她骂完,半天才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容易碰见维和部队。”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杨熙不傻,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我这句话的意思。她沉默了几秒,声音反而比刚才更低、更紧:“你还在找他,是不是?”
我没有否认。
风从防爆板的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作响。我看着远处低矮的灰白楼群,低声说:“我已经走到这里了。总不能到了门口,再无功而返。”
“可万一不是他呢?”杨熙问,“万一你把自己搭进去,最后只是认错了一个背影呢?”
我把相机扣带一点点勒紧,过了很久,才说:“可如果是他,我怎么能停。”
这句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胸口发烫。
杨熙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至少答应我,别拿命去赌。”
我笑了一下,没答。因为我知道,到了这一步,很多事情已经不是“答应”就能做到了。
真正的机会来得很快。
那天下午,周劲从联合协调平台那边拿到一条临时行程。北郊一个临时安置点急缺药品和净水设备,傍晚之前必须送进去。问题是,那一片地势低,昨晚炮火又把主路边缘炸松了,如果暴雨提前压下来,整条补给线就会彻底断掉。当地车队不愿意走,联合国的人也在争执,到底是现在冒险送,还是等明天。
周劲把情况简单说完,顺手把一件厚防弹衣扔给我。
“去不去?”
“去。”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快,随即又想起什么,冷笑一声:“行,我差点忘了,你现在逮着危险地儿就跟猫见了鱼似的。”
我把防弹衣往身上一套,低头把扣带一格一格拉紧。周劲没再废话,只把调好的机器递给我,又顺手把备用电池塞进我外套口袋,动作熟得像已经跟我跑过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