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C国这些天,我们已经慢慢磨出了一点最原始的默契——我知道今天这条线该盯哪里,他知道什么位置能让我拍到东西,又不至于把命丢在现场。至于剩下的,进了高危区再说。
周劲把车门一摔,最后只扔给我一句:
“跟紧点。”
我“嗯”了一声,低头扣好头盔,跟着他上了车。
……
车队一共四辆车,两辆维和白车,一辆药品车,一辆我们跟拍的采访车。出发前,天还亮着,热得发闷。可那种闷不是普通天气的闷,空气像压在人的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湿重的阻力。一路上,司机都显得有些焦躁,手一直在方向盘上敲,像对前面的路和天都没什么信心。
车开到一处半塌的路口时,前方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当地司机摇着头说不能再走,前面的低洼路段一旦下雨,泥地会塌,车和人都得陷在里头。联合协调员在对着地图比比划划,脸色也很不好看。周劲把镜头往肩上一架,回头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准备拍。
我刚从车上下来,就看见一个穿维和外勤装备的中国军官从白车另一侧绕出来。蓝盔压得很低,护目镜挂在胸前,帽檐下那半张脸瘦削又冷静,走得很快。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都像往耳朵里涌。
天边正有一片沉云缓缓压下来,不算特别厚,却很低,边缘带着一种明显会坠雨的铅灰色。风向也在变,原本闷着的热里,隐约掺进了一丝潮。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非常快地掠过路面。炸坑边缘翻起的新土、车辙压出来的泥痕、低洼处那一点不太自然的积水反光,还有远处警示杆的位置,都被他那一眼过了一遍。
旁边有人伸手拦了他一下,像是在提醒风险。
他只说了几个很短的词。
我隔得远,只模模糊糊听见了“东南风”和“还有七分钟”。
下一秒,他已经开始下指令了。
声音不高,却快得惊人。药品车、重车压中线,尾车在极短时间里,整整齐齐地按照他的指令调整。
我举着镜头,心脏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不是因为我第一次看见这种专业能力。而是因为这种能力,本身就带着程飞的名字。
那个人抬头看云、低头看地、张嘴说风向和时间窗口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站在洱海边、站在西北操场、站在我生命里所有风雨边缘的人,太像了。
不,是根本不可能不是他。
“拍!”周劲在我耳边低骂了一声,“发什么愣!”
我猛地回神,镜头重新压稳。
车队几乎是在他一声令下后立刻重新动了起来。白车先过,药品车跟上,路两边有人跑着让路,后方两辆维和车一左一右咬住队形。那条原本让所有人都迟疑的泥路,在那几分钟里,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天和地之间抢出来的。
我跟着采访车往前冲,车身在坑洼里颠得厉害,镜头一会儿撞窗,一会儿撞胸口。远处已经传来第一声闷雷,低低的,压在云后面。周劲死死护着机器,脸色难看得要命,却还是一边拍一边冲我吼:“把这个人拍清楚!回去别跟我说你只拍到半个背影!”
那一路,所有车都在和雨抢时间。因为,谁也不知道七分钟是不是准确,谁也不知道这条低洼路是不是下一秒就会塌。可偏偏就在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的时候,第一辆药品车成功冲进了安置点,第二辆也跟着过去了。等最后一辆采访车压过那段最软的泥路时,天像终于憋不住了,暴雨轰地一下砸下来。
后视镜里,刚刚还勉强能走的那截路,转眼就开始往下陷,泥浆和碎石混着往沟里冲,后面如果再慢一两分钟,整支车队都得被截在半道上。
车在安置点停稳以后,所有人都湿透了。
晚上回到驻地,衣服还没完全干,周劲就把我拍回来的素材抢过去做备份,嘴里还在骂我刚才差点站到车轮底下。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坐在铁架床边,头发还滴着水,手却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那个只有我和程飞知道密码的邮箱。
我写:
程飞,今天差一点死在炮火和暴雨里。可我觉得你在附近。
窗外,C国的雨正砸在防爆板上,声音密得像无数只手在拍门。我盯着屏幕,胸口起伏得很慢,又很重。最后我继续往下写:
你是不是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就知道哪片云会下雨。如果真的是你,你能回个邮件吗,你到底还要躲我多久。
写完以后,我没有立刻按发送。而是把手指悬在键盘上,静了很久很久。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直觉——这封信,也许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发给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