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很短,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情绪。他点开那封信。
屏幕上只有几行字:
程飞,今天差一点死在炮火和暴雨里。
可我还是觉得你在附近。
你是不是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就知道哪片云会下雨。
如果真的是你,你到底还要躲我多久。
程飞盯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停在键盘上,很久都没有动。
帐篷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发电机、雨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沉的呼吸。他明明知道自己该回什么,明明有那么多话堵在喉咙口,只要打出去哪怕一个字,她就会知道他看见了,也知道他还活着。
可他一个字都不能回,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这里不是国内,C国的任务区服务器、内部通信链路、终端登录记录,本来就比平时更敏感。他现在用的每一台设备、每一个账号、每一次登陆和发送,都会留下痕迹。别说回一封私人邮件,哪怕只是多停留几分钟,都可能被人顺着往下查。
而他现在这个位置,最不能留下的,就是和一个中国战地记者之间,任何一条说不清的私人联系。这封信一旦回出去,就不只是给了她一条继续往前追的线,也是把她,和他自己,一起暴露在敌人的目光下。
而且,她会更确定他就在这里,会更不肯退,会顺着一个行动窗口再摸到下一个窗口,直到把自己也卷进他所在的漩涡里。程飞太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姚瑶不是那种听见一句“你别来”就会乖乖停下的人。她是越被推开,越会往前走;越接近真相,越会咬着牙不肯退。
而C国这地方,已经不是她该为了一个男人继续往前走的地方了。C国的危险,超出她的想象。
程飞把屏幕按灭,黑色反光里映出一张比从前更瘦、更硬,也更沉的脸。他低声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那个根本不在这里的人听:
“姚瑶,别再往前走了。”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还是出现在了北侧高地那条线附近。
夜雨刚停,风里还带着潮意。远处天边覆着一层很薄的灰云,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地面湿得发亮。程飞站在观察点后面的白车边,抬手接过望远镜,像例行确认今天的安全窗口和撤离距离。
望远镜刚举起来,他就先看见了她。
她站在高地边缘,背着采访包,头盔带子系在下巴上,一条红色纱巾松松地系在颈侧,被晨风轻轻带起。那一抹颜色在灰白的天光里不算张扬,却很清晰,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正低头跟摄影搭档周劲说话,说到什么地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眼睛也亮起来。风把她的发丝吹乱,她抬手拢了一下,动作利落又自然,像很多年前,在人群里回眸的那一刻。
那一瞬间,程飞几乎有种错觉。
仿佛这几年所有的分离、失联、重伤、推开,都只是被风掀起的一层尘土。她还是原来的她,站在那里,鲜活、明亮,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倔强。
可下一秒,他又看清了。
她更瘦了,脸色被风吹得发白,唇色淡得厉害,眼底却有一层不肯熄灭的光。
她变了,却也更像她了。
程飞看着她,极轻地碰了一下脖子上的玉坠。那是很多年前,她在婚礼上给他的护身符。绳子已经磨旧了,玉面被体温养得温润。
起风了,沙土被卷起,视线一下变得浑浊,高地像被一层浅灰色的幕布短暂隔开。
等那阵风过去,他已经不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