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十七分,C国首都的天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
是远处油库爆炸后的黑烟,被风一点一点吹过来,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混着柴油、灰尘和高温暴晒后的铁锈气息,连呼吸都带着刺。
车坏了,周劲留在驻地修车。我接到线报,有儿童失踪的线索,立马雇了一个当地司机出发去仓库。
采访车拐进第六码头附近时,司机明显开始紧张。
“姚记者,我们该回去了。”当地司机用蹩脚英语重复第三遍,“这里已经不是安全区了。”
我没抬头,镜头还抵在车窗边。
镜头里,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冷链车正从后门驶出,车厢上印着某国际慈善组织的标志。她盯着那串编号,忽然皱了下眉。
不对。
那是三天前联合国失踪物资名单里的编号。
我迅速按下快门,放大焦距。后门缝隙晃过一只孩子的手,难道车里就是失踪的孩子吗?
这场景顿时让我后背发麻。
“停车。”
司机愣了一下:“什么?”
“靠边停车。”
车刚停稳,她已经抓起相机推门下车。巷子另一头有人在搬运木箱,几个持枪男人守在门口,箱体侧面印着一串模糊编号。我半蹲下来,迅速调整焦距,连续拍了十几张。
风吹起塑料布的一瞬,她看见里面压根不是药品。
是枪。
下一秒,对面有人猛地抬头。
“Hey!”
我心口一沉,暴露了。转身就跑,运动鞋踩进坑洼积水里,差点崴脚,司机已经吓白了脸,拼命朝她挥手:“快!快上车!”
几乎同一时间,后方传来枪栓拉动的声音。
砰——
第一颗子弹直接打穿车尾玻璃。
司机尖叫一声,猛踩油门,采访车发疯似地冲出巷道。我从后视镜里一看,两辆改装皮卡已经追了上来,车斗里站着持枪武装人员,枪口正对准他们。
子弹接二连三打在车体上。
当、当、当——
右侧车门瞬间多出几个弹孔。
司机已经开始发抖,方向盘打得歪歪斜斜:“他们追上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呼吸急促,手却没停。她第一时间拆下相机电池,把储存卡拔出来塞进袜口,又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记录地点、时间和车牌特征。
手指抖得厉害,她还是一条一条记完。
后方突然又是一阵密集枪声。
车胎爆了。
采访车失控侧滑,狠狠撞向路边废墙,司机脑袋磕在方向盘上,血瞬间流下来。
我被惯性甩得眼前发黑,还没来得及反应,副驾驶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直接抓住她手腕。
“下车!”
男人声音低而冷,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我几乎是被硬生生拽出去的。她踉跄着抬头,呼吸骤停。
那人穿着中国维和部队防弹背心,肩章上全是灰,脸被硝烟和风沙磨得更黑、更瘦,眉骨处甚至还有一道新伤,冷硬得几乎陌生。
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程飞。
脑子空白了半秒。
“程飞,真是你!”
下一刻,人已经被他按低身体,拖进旁边废弃建筑。
“低头!”
子弹擦着墙体飞过去,水泥碎屑瞬间炸开。
程飞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没给我反应时间,带着她穿过长长走廊,一脚踹开半塌的铁门。腐烂药味和潮湿霉味扑面而来,我这才发现,我们进的是一所废弃医院。
墙皮大片剥落,病床翻倒在地。走廊深处还有锈蚀输液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像一座死掉很多年的坟。
“这是哪儿?”我压低声音。
“旧麻风病院。”
程飞没回头,迅速观察窗外,“别出声。”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逼近,有人开始搜楼。我的呼吸一点点绷紧,耳边全是枪械碰撞声和粗暴叫骂。我下意识攥紧相机,程飞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把我整个人压到一张塌了一半的病床后,就像那次在医院里,他也是这样把我压在病床上,只是形势不同。
距离骤然逼近,我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很重,还混着血腥气。
“记者和医生,在这地方最容易被拿去换筹码。”他声音压得极低,“想活着把东西带出去,就别跟我犟。”
我心口猛地一缩,外面已经有人踹开了隔壁病房,铁门撞墙声一下接一下。待那些人离开后,程飞目光扫过后窗,忽然低声说:“走。”
他带着我穿过后院,翻进一条废弃排水沟。铁栅已经锈死,他单手握住钢筋,用力一拽,生锈铁门竟被他硬生生拉开。下面是漆黑下水道,腐臭味瞬间翻涌上来。
我脸色瞬间白了。
“进去。”
我咬牙跳下去,污水一下没过脚踝。下水道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远处还能听见闷闷爆炸声,老鼠从墙边窜过去,带起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我的手一直在抖,却还是摸黑换好了备用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