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紧。”
我们在地下走了快四十分钟。下水道像一座迷宫,我跟着程飞七拐八拐。
没有导航。没有信号。程飞却像对这里熟悉得可怕,甚至不用停下来辨认方向。哪条岔路能走,哪里塌过,哪里通向地面,他全知道。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出口?”
程飞走在前面,声音很淡。
“地图在脑子里。”
……
第一次从排水口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有武装人员封锁了街区。程飞没有选择强行突破,而是带着我绕进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在废墟里短暂停留了将近两个小时。
那里没有灯,也没有声音,只有远处零星的枪声隔着墙壁传进来。
那段时间很静,静得像被整个城市遗忘。
程飞始终保持警戒,几乎没有坐下。他只是偶尔调整路线图一样的记忆,在脑中重新判断下一段路径。
等我们再次进入下水道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污水顺着下水道边缘缓慢流动,空气闷得发腥。头顶偶尔传来沉闷震动,不知道是远处爆炸,还是哪栋楼又塌了一角。程飞走在前面,冷光手电压得很低,只照脚下有限的一小段路。他走得很快,却几乎没有声音,像早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地方穿行。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得厉害。
几年时间,足够把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样子。
我低头把最后一条采访记录补完,指尖已经被污水泡得发白。沉默蔓延了很久,我终于还是开口:“我给你发过很多邮件。”
程飞脚步没停。
“我知道。”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你为什么不回?”
程飞终于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处分岔口,污黑积水在脚边缓慢晃动。他侧过脸,冷白光线落在眉骨伤口上,把整个人照得格外冷硬。很久,他才低声说:“这里有人专门盯记者,也盯维和部队的通讯记录。只要我回,你就会被盯上。”
我怔住。
“他们会查你的关系网,查你联系过谁。”程飞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发给我的每一封邮件,我都删了三次记录。”
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这些年他一直都活在这样的戒备里。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那些没有回音的深夜,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刷新邮箱,以为是他彻底消失了。可原来,他连“不回复”这件事,本身都是在保护我。
“你今天……怎么找到我的?”
我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下水道里却异常清晰,“码头那边不是临时采访点,连我自己都没提前确定路线。你是偶然路过,还是一直在附近?”
程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停了一下脚步,像是在确认前方岔路的回声,然后才继续往前走,语气低得几乎融进水声里:“不是偶然。”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更安全的表达方式,最后才很平静地落下结论:“我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截断他们找到你的路径。”
我低声问:“如果今天我没有去码头,你也会在那里吗?”
程飞这一次停得更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不会。”
……
下水道尽头是一处废弃断桥。
天快亮了。
灰白晨光从裂开的桥体缝隙照进来,下面是发臭污河。桥面已经炸塌一半,只剩裸露钢筋和摇摇欲坠的水泥边缘。
程飞先翻上去,回头朝她伸手。
“过来。”
我刚踩上桥面,后方忽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桥体再次开裂。脚下一空,我整个人猛地坠下去。
“姚瑶!”
程飞瞬间扑过去,一把抓住她手腕。
我整个人悬在半空,下面是翻滚污水,碎裂钢筋划破小腿,剧痛猛地炸开,血迅速顺着裤腿往下流。
桥还在塌。
碎石不断往下掉。
我脸色惨白,第一反应却是:“你放手!”
程飞手臂青筋几乎全爆出来。他死死抓着她,眼神冷得发狠。
“闭嘴。”
下一秒,他硬生生把她拖了上来。
与此同时,整座桥轰然坍塌。
巨大的震动里,我直接撞进他怀里,耳边是他失控的喘息声,沉重、压抑,像刚从死亡边缘硬拽回一条命。
我从没见过程飞这样。
不是冷静。
而是后怕。
程飞低头看向我腿上的伤,脸色难看得吓人,血已经把裤腿浸透了,但我此刻也顾不上疼。
远处忽然又传来枪声,程飞猛地抬头,迅速判断方向,然后一把把我背了起来。
“程飞……”
“别说话。”
他声音很低。
“保存体力。”
天边第一缕晨光落下来时,他背着我穿过满地废墟,朝维和营地方向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