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别,就是整整半年。
从四月的西安回枫桦市后,程飞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那个每次都能打通的电话,永远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不回微信,不回短信,连我为了他苦练、已经能熟练运用“章鱼法则”的在线五子棋,也再没遇到过那个沉默的对手。
刚开始,我还会一边骂他一边等。
后来,四月的樱花谢了,夏天的暴雨过了。我终于明白,在这场成年人的极限推拉里,军人一旦下定决心撤退,是真的可以做到雁过无痕的。
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新闻机器。我主动申请了台里最苦最累的社会专栏,每天跟着金毛、潘刚在外面跑,脸也晒黑了,人也累瘦了,只有累到倒头就睡,我才不会去想那个骗子。
直到国庆前夕。
枫桦刮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白毛风。我刚走进台里的办公室,就看到我的办公桌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烫金的红色信封。
发件人那一栏,用极其漂亮的簪花小楷写着两个名字:
杨熙。
霍凌轩。
里面是一张精致的喜帖,婚礼定在今年的 10 月 12 号。
照片上,杨熙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像个高高在上的女王,而旁边站着的,是我暗恋了整整六年的凌轩。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算什么?从小到大,杨熙不仅五子棋赢得轻轻松松,现在连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她也赢得毫不费力。而我呢?在华山悬崖上把一颗真心捧出去,被人像丢垃圾一样扔了回来;现在,连我青春里最后的一点念想,也被踩进了泥里。
我应该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把喜帖撕掉,然后拿刀杀了奸夫□□,或者去婚礼现场放炸弹,那样的话,说不定还能上电视,出境记者换成金毛和潘刚,看在老同事的份上,多给我几个镜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就哭成了傻子。
眼前出现了凌轩的脸,跟 6 年前操场上遇到的时候,一样好看。凌轩,你这个大傻子,没长眼睛吗,看不出来我才是真正爱你的人吗?
我放肆大哭,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哭声很响亮。
突然想给凌轩发个消息,虽然没什么卵用,当是祭奠我的青春。
如果不说出来,我会憋死。
“凌轩,高二你替我做值日时,地扫得真干净。那时候我傻傻地想,你要是能为我扫一辈子地就好了。后来我才知道,你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跟我套近乎,为的是让我帮你给杨熙送情书。行,算我六年自作多情。祝你们新婚快乐,但你等着,老娘婚礼那天一定带个比你强一万倍、帅一万倍的男人去,绝不让你们看扁了!”
消息发出去,等了半天,凌轩都没回消息。
其实,我念念不忘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去不返的青春。我本来就是一个好看的皮囊下面,包裹着一个自由又自私的灵魂。不会为了一棵歪脖树,放弃整片森林。吃完一大盒小龙虾之后,我穿着格子睡衣,抱着卡布奇诺,下楼遛弯。冷风吹过,有点想念程飞的迷彩军大衣。
我心一横,点开那个半年没动过的对话框,发了一句:
“我要履行我的生日愿望。10月12号,来新宇大酒店一趟。不来,我就去你单位门口上吊。”
我本以为又是石沉大海。可十分钟后,屏幕亮了。
只有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