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硬生生拖醒的。
咳出一大口带着浓烈土腥味的黄泥水。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像被碾碎了一样疼。
潘刚正死死拽着我的衣领,在齐腰深的泥浆里艰难地往上爬。
“姚老师,还好你瘦,要是换成辣辣,我就拉不动了。”
即便是这样,他也十分吃力地拉着我。
“姚老师!别睡!再往上一点!下面又要塌了!”
昨晚那股泥石流,擦着我们的边缘冲了过去。
巨大的水流把我拍晕在了一棵倒塌的老树干上。
潘刚拼了命把我捞了起来。
我们连滚带爬,十指抠进粗糙的岩石里,指甲全翻了。
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处还没被冲垮的破庙废墟。
大雨已经连续下了十个小时。
被困在废墟上的第一夜,极其难熬。
雨下得跟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大。
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这深山老林里,我们彻底成了信息孤岛。
气温骤降。
我们带的干粮在泥石流里全丢了。
潘刚冻得直哆嗦,嘴唇发紫。
他把那台几十万的摄像机死死抱在怀里,跟抱老婆似的,牙齿打着战问我:
“姚老师……咱们,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我裹着破破烂烂的雨衣,靠在断壁上。
身体早就冻得没了知觉。
额头滚烫,我发烧了。
额头却烫得吓人。
我发烧了。
在极度的饥寒交迫中,我的意识开始涣散。
人快死的时候,脑子里的走马灯,原来真的会转。
我闭上眼睛。
算一算。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竟然已经快三年了。
这三年里。
我好像一直在等他。
等了一个半年。
又一个半年。
恍惚间。
冰冷的泥水好像消失了。
我闻到了漫天樱花的香气。
粉白色的花瓣落下来,落进水里,变成了洱海温暖的风。
风吹起我的裙角,阳光有些刺眼。程飞牵着我的手,慢慢地走。
他的侧脸轮廓硬朗。掌心干燥,滚烫。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不知怎么,走进了一家黑漆漆的电影院。
大银幕上。
放着《可可小姐》。
那是一部讲爱与遗忘的电影。
黑白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打在他的脸上。
我在黑暗中凑近他,声音有些发抖。
“程飞。我们已经九个月没见了。”
“程飞,如果我死了,你会忘了我吗?”
他没有说话。
只是在黑暗中,猛地收紧了握着我的手。
那股力道极大,让人骨头生疼。
周围的场景瞬间碎裂。
电影院的空气,变成了刺鼻的消毒水味。
大银幕,变成了高干病房雪白的天花板。
他借着那股拽着我的力道,猛地翻身。带着右肩渗血的厚重纱布,将我死死压在柔软的病床上。
他吻得极深,极重。
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要把我拆吃入腹、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他在我耳边喘息,声音嘶哑。
“只要我还有命在。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那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的眼泪,瞬间从眼角滑落,混着冰冷的雨水砸进了泥里。
程飞,我快没命了,你要成鳏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