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脑越来越沉。
就在我准备放弃、坠入黑暗的时候。
脑海里,突然跳出来很久以前,我们在洱海去租车铺的那一天。
阳光很好,他拿着一块银色的汽车防晒挡光板。
那是他第一次,用那种极度专业的飞行员口吻跟我说话。
“姚瑶,记住。”
他在记忆里看着我,眼神专注。
“高空目视搜索。最忌讳顺色。”
“人的眼睛在几千米的高空,对大自然的形状是不敏感的。泥石流、树木、废墟,在天上看起来全都是一滩烂泥。”
“但是。”他敲了敲那块银色的挡光板,“人的视神经,对人造的‘几何直角’和‘大面积金属反光’极其敏感。”
“因为大自然里,长不出绝对的直角,也长不出大面积的银色反光。”
“如果有一天你被困住了,制造极大的人工色差。天上的眼睛,就能看见你。”
“天上的眼睛……”
我猛地睁开眼,瞳孔瞬间收缩。从濒死的幻觉中,被生生疼醒。
我不能死。
我绝不能死。
我还没拿到真证呢!
我猛地站起来。
腿一软,差点跪在泥里。
“潘刚!别睡了!把你的打光反光板拿出来!”
潘刚一脸看疯子的表情看着我。
“这时候了,还补什么光啊,我的姐?真要录遗言吗?”
“别废话!拿锡纸那一面!”我大吼。
我俩冒着雨。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到废墟最高处、最平坦的一块大石头上。
我把几块巨大的锡纸反光板全部展开,用石头死死压在泥地里。
我甚至拼尽全力,把它们摆成了一个极度不自然的正方形。
天太暗了。
根本没有阳光直射。
但这大面积的银色锡纸。在漫山遍野褐色的泥浆废墟中。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人工色差”。
“只要直升机飞得低点,就能看到这块不属于大自然的颜色!”
我咬着牙。
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做完这一切。
我彻底脱力,瘫倒在废墟上。
到了第二天下午,我饿得都快出现幻觉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像在绞肉。
希望一点点被耗尽。
潘刚哭了。
他哆嗦着手。
打开了摄像机最后一点残电。把镜头对准了自己,又对准了我。
“姚老师,录两句吧。万一机器挖出来了,好歹给家里人留个念想。”
我看着黑洞洞的镜头。
眼眶酸涩得发疼。
我想我爸妈了。
想老秦了。
最后,脑子里全是程飞。
我在想,早知道老娘要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应该第一天在病房见面,就拉着他去民政局,花9块钱盖个真钢印多好!
现在好了。
死了也是个拿假证的黑户。
连个烈属的名分都没混上,他程飞以后想给我扫墓,都名不正言不顺!
……
大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我把雨衣脱了,把潘刚吓了一跳。
“姚老师,你干嘛脱雨衣啊?”
“我觉得很热。”我的声音几乎不闻,气若游丝。
我的求生意志,正随着最后一丝体温,被无情的暴雨一点点带走。
我靠在破庙的断墙上,眼皮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的铅块。呼吸变得极其浅薄,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力气。指尖早已失去了知觉,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大理石般的青紫色。
潘刚在旁边急得大喊大叫,可他的声音在我听来,就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回声。
朦胧。虚幻。
“姚老师!你别睡!你看看我,你不能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