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飘了一夜,如点点扬花,片片鹅毛,令京城的屋脊皆染了层白。
柳寒贞畏寒,怀忠早早地为他备好了厚大氅与汤婆子,候在马车旁,估摸着他家小主子下学的时辰。
“忠叔!我在这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怀忠回神,一抬头,瞧见稀疏的人流中,一极明艳的少年朝他招了招手。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身着一袭红狐裘,远远望着仿佛滚烫的小火炉,乌发红唇,雪肤明眸,像是皑皑白雪中的一捧浓稠艳色,荡起无尽春光。
“小火炉”跑得很急,几乎一个眨眼,便“哒哒哒”地凑到怀忠跟前。红衣似火,暖香扑面。
“少爷慢点,仔细脚下。”
柳寒贞抱紧了怀忠递过来的汤婆子,喟叹似的吐出口白雾,舒服地眯起眼哼哼了两声。
“忠叔,咱们快回府吧。”柳寒贞大病初愈,嗓音还带着几分黏糊,柔柔冷冷的,如同玉石撞击,清灵悦耳。
马车上,怀忠发觉柳寒贞今日有些心不在焉。他受了一遭寒,鼻尖冻得通红,正漫不经心地掀开帘子朝外瞧,浓睫百无聊赖地扫了扫,仿佛无情无绪,又仿佛愁云冷淡。像是一丝一丝的雨,带着静静的忧愁。
他问他家少爷今日发生了何事,柳寒贞嘴里嚼着糕点,闻言放下手里的那半块,抽出帕子将一根根玉白纤细的指尖细细擦净,想了想,才说,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大病初愈,人总是怏怏的。
怀忠静静地听了,神色带着点几分无可奈何。柳寒贞自幼便生了副七窍玲珑心,陡生异变,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心思敏感时也是有的。
他奉柳将军之命陪同柳寒贞一同前往京城,负责照料小主子的生活起居,他几乎是看着柳寒贞长大的。或许在外人眼里的柳寒贞受皇帝偏爱、太子宠信,可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水月镜花。皇帝若真的对柳寒贞有一星半点的疼惜,便不会这么多年都禁止柳寒贞同柳家有书信往来。怀忠深知,柳寒贞只是个自幼离开双亲,深陷这狼谭虎穴,孤苦伶仃的可怜孩子。
当今圣上崇尚道教,沉迷炼丹修道,追求长生不老,数年来退朝隐居,引得奸佞当道,朝局动荡,加上蛮夷几次三番作乱,一时之间内忧外患。如今,帝王缠绵病榻,免不了掀起一场夺位的腥风血雨。
柳家是皇族正统坚定的拥护者,柳寒贞初入京城时,其实就已经带着家族使命,被划进了太子阵营。眼下,太子与四皇子明争暗斗分庭抗礼,柳寒贞理所应当地与朱见渊交恶,连同着与薛令瞻也势如水火。
其实不单单是阵营缘故,柳寒贞第一次见到朱见渊时便浑身不适,就像是毒蛇缠住脖颈般,被朱见渊身上那股子浓郁的压迫感逼得喘不上气。
他当时年纪很小,奶团子似的缀在太子身旁,个头只齐乾元胸口。又长又深的回廊,他只顾着往前跑,一不小心闷头栽进朱见渊怀里,一抬头对上那阴沉少年漆黑的眸,吓得掉了两串眼泪,连退好几步,下意识地扯住太子的衣袖,往朱见澜身后躲。
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对清凌凌的大眼睛,警觉地连尾巴都要竖起来。
那时的朱见渊并不得势,整日一副病殃殃的短命鬼模样,连国子监都很少去。
他眉眼低敛着轻咳两声,蜷起的指节泛着诡异的苍白,俊脸青白交加,透着森森鬼气,一对狭长眼眸黑如潭水,整个人笼罩着阴鸷,清俊极致便显得有些渗人。
太子触到柳寒贞濡湿的掌心,双手绕过柳寒贞的腋下,一把将人抱起,盯着他湿漉漉的睫毛瞧了一会儿。直到人走远了,才低声在柳寒贞耳畔说,不必怕,只要有我在一日,阿贞便随时可以退到我身后,没人敢伤你半分,我不会允许。
朱见澜一路把柳寒贞抱回了寝宫,时不时拍拍柳寒贞的背帮人顺气。柳寒贞环着朱见澜的脖子,很乖地把脸埋进朱见澜颈窝,一声不吭地在心底下了个决定。朱见澜待他很好,他想跟着朱见澜,一辈子。
柳寒贞对四皇子朱见渊的初印象不好,薛令瞻又常常与朱见渊混在一处,柳寒贞便连带着薛令瞻也一同抵触。
薛令瞻来找他说话,他心情好时,便有一句没一句心不在焉地应着,心情不怎么好时,便干脆一言不发,碰到心情再差点,索性蹙起眉头转身就走。
薛令瞻也不恼,锲而不舍地跟在他后面,只有在碰到太子时,才会悄悄捏着鼻子逃之夭夭。
薛令瞻出了名的爱玩,总能搜罗出许多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儿,每日一进学堂,便献宝似的堆在柳寒贞课桌上。柳寒贞觉得烦,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物什,他的书都没地方落脚,于是毫不客气地当着薛令瞻的面将那些东西扫落在地。
薛令瞻萎靡了一阵子,很长时间没再找柳寒贞说过话。柳寒贞本以为终于摆脱了这个纨绔,一日回府路上,竟被薛令瞻直接从马车里劫走了。
奔腾的马蹄扬起几层沙尘,薛令瞻一袭大红锦袍滚着金边,炙热如烈火,鲜衣怒马而来,用合拢的折扇挑起马车纱帘。
柳寒贞惊得瞪大了眼,只见少年玉冠歪斜,高高地竖着马尾,发丝随风乱飞,正对着柳寒贞笑得轻佻。柳寒贞刚要恼,便被薛令瞻不由分说地拐上了高头大马,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挽起缰绳,潇洒地扬长而去。
骏马一声急嘶,停在了城郊的小山丘旁。
柳寒贞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薛令瞻这疯子定是对他怀恨在心,找了个荒山野岭杀人泄愤。
柳寒贞脑子里胡乱地编织着逃脱之法,身后的薛令瞻却利落地翻身下马,迅速牵来了另一匹宝驹。
午后的日头正盛,薛令瞻被刺得眯起眼,朝柳寒贞扬了扬下巴,勾着唇道:“咱俩来赛马如何?谁先穿过这片林子,便算赢。”
“你把我绑过来就是想跟我赛马?”柳寒贞心里到底松了口气。
“我知你每次骑术课都在藏巧守拙,你既从漠北而来,想必骑术精湛,今日风和日朗,最适合驭马驰骋,我们好好地比一场,你敢还是不敢?“
柳寒贞骑在马背上,轻轻掀开眼皮,清清冷冷地睨了过来,眼波潋滟生情,他轻哼一声,朱唇轻启:“有何不敢?”
薛令瞻喉结上下滚动,不自然地偏过头,过了半晌才想起来为柳寒贞递去鞭子。
马鞭以珊瑚为饰,华贵无比,鞭身柔软,柄端触手生温,是不可多得的宝贝。薛令瞻竟也舍得。
柳寒贞向薛令瞻递去一个眼神,薛令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两人不约而同地扬手挥鞭,枣红骏马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窜进了林子里。
柳寒贞身子微微前倾,单手挽着缰绳,眉目飞扬,带着目空一切的倨傲,仿佛势在必得。宝驹纵横驰骋,马蹄所经之处扬起滚滚黄沙。他轻灵地纵马穿过密林,一骑绝尘,很快便甩出薛令瞻一大截。
薛令瞻不甘示弱地扬鞭,不远不近地缀在柳寒贞身后,灼热的视线流连在那人细窄腰肢附近,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