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寒贞骗了三郎。

其实他的家乡不在江南。

……

才经九寒，又蒙拂春。柳寒贞撑着脸，百无聊赖地将视线落在窗外。远方嘉木蓁蓁，叶华煌煌，心头那丝丝缕缕的春愁恰似柳絮般飘摇无所依。

“他便是国子监新来的小弟子？”

“瞧着倒像是个有趣的。”

学堂内传出喁喁私语。

“从漠北来的草包罢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满座一水儿的王公贵戚，个顶个的尊贵，对柳寒贞除了新奇，便是拿捏着一股子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高高在上。

“我听说那漠北地方荒芜凋敝，未曾想竟能养出这般姿质剔透的妙人，所谓秋水为神玉为骨，大抵便是如此了。”

四下涌出附和声，连带着裹挟惊艳的打量轻飘飘落在柳寒贞身上。

柳寒贞静若止水，他翻开书，草草掠了几行，羽睫低垂着，时不时轻轻一扫，显出几分冷淡疏离。

他无意与这些人攀交。

柳寒贞自幼跟随父亲母亲驻守边疆，挽长弓，御烈马，六岁便能献良策击退瓦剌，疆场上长弓霹雳射飞雁，手握旌旗意气风发。他骨子里其实很有几分清傲，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锦绣堆里的膏粱纨袴。

柳寒贞曾许下报国之志，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今后也会如同父亲与母亲那般，成为一名铁血丹心的将士。此生惟愿海晏河清，也无畏战死沙场。

可远在千里之外的一纸诏书却将柳寒贞的那点幻想彻底粉碎，他惴惴不安地入宫，谢过皇帝恩赏。偶然邂逅了太子，不知缘何得了朱见澜青眼，稀里糊涂地成为太子侍读，就此半生都栓在了大内。

圣上忌惮柳家势力，唯恐柳将军功高盖主，生出犯上作乱之心，于是将柳寒贞留在京城，明面上彰显皇恩浩荡，事实上只是拿柳寒贞作为约束柳家的人质。

柳寒贞进了京，如同拔去爪牙的困兽，分明心中郁郁不得志，却还不得不表现出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

柳寒贞无比想念那段马背上自由自在的时光，连梦中都是漠北的草原与风沙，可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

柳寒贞醒时天已大亮，他习惯性试去眼尾的泪痕，一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薛令瞻不知站在此处盯了多久，他眉眼带笑，却更显阴鸷凉薄，此时合起折扇敲了敲掌心，漫不经心道：“今日带你入宫。”

柳寒贞耳畔嗡嗡作响，如惊雷炸过。他阖上双眸，心道，果然，来者终须来，去者还须去，他避无可避。

等到柳寒贞出了门，薛令瞻盯着他瞧上一瞧，脸色沉得滴水，复把人拽回内室，扔给他一套府中低等杂役灰扑扑的粗麻布衣，命令他换上。

柳寒贞虽不知薛令瞻的用意，但这套不起眼的布衣却正合他心意。

柳寒贞换好了衣服，薛令瞻却仍不满意，掐着他的脸眉头皱得死紧，最终轻啧一声，将人带上了马车。

俩人一路无话，临到宫门前，薛令瞻意味不明道：“看久了，便觉得你也没什么过人之处，更比不上宫中如花美眷佳丽三千，他对你，也不过是一时新鲜。”

柳寒贞敛着眼睫，闻言波澜不惊。

薛令瞻俯身凑到跟前，虎口扼住柳寒贞的下巴，咬着牙道：“你早晚会回到我身边。”

对柳寒贞来说，朱见渊与薛令瞻皆无异于龙潭虎穴，实在难分高下，无论到谁身边他都不会太好受。

下了马车，柳寒贞远远瞧见黄兴康竟亲自在宫门口候着。这太监跟着朱见渊的时日最久，为人八面玲珑，对柳寒贞倒还算恭敬。

黄兴康规规矩矩地同薛令瞻行礼，边迎人往宫里走，边道：“太后娘娘总在陛下面前念叨您，得知大人今日进宫，一早便备好了大人惯喝的茶，在慈宁宫候着呢。”

薛令瞻嘴角噙着笑，亲启薄唇。

“近日公务缠身，倒是有一阵子未去给姑母问安了，待本座处理完要事，定备上厚礼亲自向她老人家赔罪。”

……

柳寒贞盯着鞋尖，一路噤若寒蝉地跟在薛令瞻身后到了乾清宫。望着眼前神霄绛阙般的巍峨宫殿，柳寒贞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郁。

进了内殿，柳寒贞嗅到沉郁的龙涎香，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竟是鬼使神差地拽住了薛令瞻的衣袖。薛令瞻一怔，旋即自然地拍拍他的手背，将人拉近到身侧。

“陛下，薛大人到了。”说完，黄兴康躬着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高位上的男人握住奏折的手修长瘦削，净白的皮肤下脉络分明，手背凸显的青筋仿佛蕴藏着蓬勃的力量。朱见渊闻言放下奏折，白玉般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他将视线扫向躲在薛令瞻身后发抖的人，微微眯起眸子，眼底一片冷冽。

“见了你四爷，还不跪下？”薛令瞻率先打破沉寂。

柳寒贞膝盖一软，哆哆嗦嗦地跪俯在地，强烈的压迫感几乎令他喘不上气。

朱见渊神色很淡，定定地盯着人瞧时，总显得薄情寡义。他其实有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生得神貌扬扬，剑眉斜飞入鬓，眸色黑沉如子夜寒星，鼻高唇薄，脸庞线条凌厉利落，举手投足间总是流露出一股子运筹帷幄，沉稳之余又带着点狠戾。

仿佛天下尽在他的股掌之间。

柳寒贞屏住呼吸，静静地想，不管过去多少年，朱见渊都实在是……令人窒息。

“过来。”

低沉阴冷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不可抗拒的压迫力。柳寒贞脊背冷汗涔涔，双膝跪着爬到朱见渊脚下。

朱见渊的视线轻轻落在他身上，又似乎没有，柳寒贞只听见男人不咸不淡道：“慎独，你有多久没去慈宁宫问过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