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仲春,东宫之内,草木蓁蓁。
太子妃遇喜,阖宫同庆,赏银流水般地往下赐,连洒扫的小太监都跟着喜笑颜开。
宫墙阴处,残雪初泮,檐角冰澌垂垂欲坠,泠然如碎玉。春寒料峭,柳寒贞坐在门槛上,捧着冷透的饭打了个哆嗦。他近来胃口不佳,觉也不太好睡,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肚皮却诡异地一天天鼓胀起来。
今晨太医来请过平安脉,柳寒贞难得高兴,出门时撞见朱溟,还陪着他在殿内看了会儿书。
不知不觉走到了朱见澜的宫殿,柳寒贞停下脚步,踌躇了半晌。
他与朱见澜前阵子大吵了一架,柳寒贞此人兀傲自持,自幼养于椒房之中,是个冰雪雕作的主儿,澄晶剔透,受不得半点折辱,朱见澜疑神疑鬼,竟对他出言不逊。柳寒贞一言不合,伸手便管朱见澜要和离书,请求朱见澜高抬贵手放他离开。朱见澜怒不可遏,发疯砸了他殿里的物什,将人拖到殿外当着守卫的面肆意妄为。
那次以后,二人暗暗怄气,朱见澜虽平日里不显,骨子里却带着天潢贵胄的傲气,就这样,谁也不肯主动低头。
柳寒贞收回思绪,不自觉将手抚在小腹上,玉白的脸上笼着柔和的淡晖,思忖这次或许是个极好的契机。
柳寒贞如往常一般畅通无阻地来到殿门口,朱见澜正与密臣在殿中闲谈。来的不是时候,柳寒贞正欲转身离开,脚跟却猛地黏在原地,刺耳的话语不设防的钻进他耳朵里,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柳寒贞如坠冰窖。
“中庸中庸,中看不中用,孤的太子妃只能是坤泽……”
“柳家,可以利用,柳寒贞就是最好的棋子……”
“……”
柳寒贞脑袋一空,浑浑噩噩走到半路,忽然难受得厉害。他撑在一口井边,弯腰揉了揉钝痛的胸口。
遽然间,有人猛地从后施力,目的性极强地将他推进深井。柳寒贞猝不及防,摔下去前只来得及护住微隆的小腹。
所幸是口枯井,柳寒贞缓了好一会才爬起身,仰起脸拼命呼救。
无人应答。
四下一片阒静,柳寒贞尝试自救,光滑的井壁布满青苔,想要爬上去难如登天。柳寒贞徒劳地将手覆在小腹上,心底滋生出强烈的求生欲,他竖起耳朵,听到点窸窣的脚步声,便慌不择路地呼喊求救。
井口传来点动静,柳寒贞水眸闪过一线晶亮,却见窄小的井口掉下来几只乌漆漆的活蛇。柳寒贞脑中天崩地裂,小蛇受惊在井底乱窜,他雪白的足踝捱了几口,惊惧之下疯了一样地往上爬,挣扎中掀翻了几颗指甲,在井壁留下几道血淋淋的抓痕。
柳寒贞重重跌回井底,腹中剧痛,如同揣着一块寒冰,旋即,他忽然嗅到一股极浓郁的血腥气。
井底淌了整夜的血,柳寒贞倒在一片艳红中,泠泠的月光洒下来,苍白的脸上如同蒙着一层冰霜。
纤密的睫绒簌簌震颤,他在一阵剧痛中,失去了他的第一个孩子。
后来,朱见澜抽空来了次朝露殿,柳寒贞冷冷将太子殿下关在门外,不为所动。
柳寒贞是下定决心要与这个男人一刀两断。
再后来,朱见澜无意间从朝露殿找出了避子丹,平日素来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失去理智,动了大怒,拔出剑朝柳寒贞砍去,最终却只是挑断他一绺青丝。
柳寒贞冷眼旁观,静静地为自己沏了壶茶。朱见澜恶狠狠将柳寒贞压在身下,剑锋抵着柳寒贞的脖颈,双目嗜血般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贱人。”朱见澜勃然大怒:“你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信不信孤杀了你?”
柳寒贞两指夹住剑锋,轻轻拨开,冷声道:“若能与君长诀,身死未尝不可。”
话虽如此,柳寒贞没有半分寻死的念头,他也深知朱见澜不会杀他。太子其心虺蜮,为了往上爬早已脔割所有情感,他不会杀他,不过是因为他还有利用价值。
朱见澜被柳寒贞决绝的眼神刺痛,眼里笼出几缕哀求:“阿贞,我们重新开始,回到从前吧,你也很想念那些日子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