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春暮。
江南江城连日烟雨,青瓦湿漉漉的,巷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叫卖,很快又被雨声盖过去。
沈清砚坐在书案前,指尖触着砚台边缘。墨香淡淡地混着雨气,让人昏沉。
沈清砚就是在这种天气里醒过来的——准确说,是“醒转”了。上一世的记忆犹如隔夜的茶渣沉在杯底,一搅就全浮上来。
她这个人吧,生得就不太像寻常人家的小姐。一米七的个子在那个年代的江南女子里,算得上鹤立鸡群了。整个人清瘦得像一竿竹子,往那一站就自带几分疏朗的劲儿,不笑的时候甚至有点冷。皮肤白的通透,衬着浅淡的唇色,最勾人的是那双桃花眼——搁在以前,那是含情脉脉、眼波流转的利器。可如今重活一回,那双眼里头的温度像是被谁抽走了似的,沉静得吓人。
书案上铺着一张素笺,上头是她写的字:“明月高悬独照我,不言风长清,只喜月长明。”
她看了很久。
前世的她,心里就装着一个叶望舒,把人家当成人生的全部指望。她替叶望舒写诗、代笔应付那些权贵,掏心掏肺地给对方铺路搭桥,到头来呢?被人一脚踢开,跟扔块破抹布似的。
前尘往事像砚台底下的墨渣子,翻上来又沉下去。沈清砚心里头没恨也没怨,就剩一片冷寂。然后把纸慢慢揉了,扔进桌角的废纸篓。
重新铺了一张笺纸,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人间风月尽,长伴此身安。”
这辈子,她不想再追捧天上月了,守着这方砚,守着自己,就够了。
还未等墨迹干透,便有人敲门。
叶望舒推门进来,收了伞,在门槛上磕了磕水。她穿着藕荷色的小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圆脸上带着笑。她个头不高,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小家碧玉。眉眼圆圆的,笑起来眼尾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清砚,这雨下得没完没了的,闷死人了。
”叶望舒的语气还是那样,热络又自然,像是昨天刚见过面似的,“等天晴了,咱们去郊外爬山吧?夜里月色最好,我带你找个高处观景。”
这话听着耳熟。上辈子她也这么说过,说完转头就忘了。可那时候的沈清砚,会把这种客套话当成天大的承诺,追着她问哪天去、要准备什么,满心欢喜地等着。
现在呢?沈清砚搁下笔,没接话。
叶望舒也不在意,径自坐到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笺纸:“哟,换句子了?
你那句‘明月高悬’呢,写腻了?”
“嗯。”
“也是,写了那么久。”叶望舒笑了笑,圆眼睛弯起来,很讨喜的样子,然后话头一转,“对了,有件事想麻烦你。”
“说。”沈清砚握着墨锭的手顿了顿,眼也没抬。
“是这样——”叶望舒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城西张总长下周做寿,想求一幅贺诗墨宝,我想着你笔头最好,就应下来帮他寻一幅。张总长人脉广得很,以后不管是你想拓笔墨生意,还是我在圈子里走动,都用得上他。”
沈清砚心里冷笑了一声。
前世就是这么回事。叶望舒为了攀附张总长,满口答应送贺诗,转头就来求她代笔。她熬了三个晚上,写了篇《寿宴赋》,叶望舒拿去献宝,半个字都没提她,反倒被张总长夸“才貌双全”。借着这股风头又搭上了好几个权贵。而她呢?就换来一句轻飘飘的“谢谢”,连张总长的面都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