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到后半日,檐口还在断断续续滴水。
沈清砚将砚台用软布擦净,收进木盒,随手带上门往外走。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深,踩上去微凉,风里带着点刚散的潮气。
她要去枕溪书斋。上月定下的文人雅集缺几锭好松烟墨,总拿陈墨应付,不像样子。
枕溪书斋在一条僻静巷尾,木门半掩着,只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枕溪。字是隶书,笔力沉稳内敛,透着股不与人争的静气。
她轻推开门,屋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轻响,混着淡淡的旧书霉味与墨香扑面而来。
沈清砚抬眼望去,先撞进眼底的是一抹素色身影。
顾枕书正站在书架前理书,一身月白素布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支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被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映得发浅。她身形高挑清瘦,脖颈舒展如天鹅引颈向月,弧度优美,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抬手取书时,手腕纤细,指尖修长,捏着书页的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书中的旧时光。
沈清砚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她见过不少江南女子,或柔婉,或娇俏,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眉眼静得像浸在深潭里的玉,鼻梁秀挺,唇形小巧,肤色是冷调的白,透着书卷气的清润。明明站在一排旧书中间,半点不扎眼,却让人挪不开目光,心头莫名一动,竟生出几分惊艳来。这惊艳不是张扬的夺目,而是如寒梅映雪般淡远却深刻,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顾枕书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来。
目光落在沈清砚身上时,只淡淡扫过,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事,却又让人觉得妥帖。“要点什么?” 她声音轻,带着点被书卷浸润的温润,每个字都落得清晰。
沈清砚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上前两步:“寻两锭上等松烟墨,雅集要用。” 她的声音比平日略轻了些,不知是被这书斋的静气感染,还是方才那一眼太过难忘。
顾枕书点点头,转身往内侧柜里去。她步子稳,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多余声响。沈清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见她走到柜前,抬手取下一个木盒,腕间的木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与翻书声相和,格外清雅。
“是下月城南那场雅集?” 顾枕书随口问了句,手上没停,正将木盒里的墨锭取出来。
“是。” 沈清砚应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墨锭上,那墨色乌黑发亮,看着便知是好东西。
“这场雅集办了三年,去年我去过一次,” 顾枕书将墨锭放在柜台上,用棉纸细细包着,抬眼时恰好与沈清砚的目光对上,“沈姑娘的字,我见过两幅,清劲利落,很有风骨。”
沈清砚微微一怔,没料到她竟认得自己的字,心头掠过一丝暖意:“不过是些粗浅笔墨,让顾老板见笑了。”
“顾老板谈不上,” 顾枕书浅浅笑了笑,这一笑竟冲淡了几分清冷,眉眼间漾开些许软意,“我叫顾枕书,守着这书斋混口饭吃。沈姑娘若不嫌弃,直呼我名字便好。” 她说话时,眼神没有半点客套的虚浮。
“我叫沈清砚。” 她报上名字,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袖口,“久闻枕溪书斋古籍多,今日来得巧,不知可否容我翻一翻?想找本旧诗集,雅集上或许能用。”
顾枕书侧身指了指西侧的书架:“随意,只是别乱了次序。那些诗集都在第三排,陈了些年头,翻的时候轻些。”
“多谢。” 沈清砚道了谢,走到书架前。架子很高,摆满了泛黄的古籍,她随手抽了本诗集,书页旧得发软,指尖触到纸页的纹路,带着些微粗糙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