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一跳,将 “砚底藏锋” 四字映得墨色沉凝,力透纸背。
沈清砚搁下笔,指尖仍带着墨香。屋内静得只剩烛芯轻爆的细响,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顾枕书临走前那句 “缺角古籍是死穴”,还在耳畔清晰回荡。比起复仇的快意,更让她心头发烫的,是那句 “谁想闹,我来挡”。
前世她孤灯只影,满腹才华沦为他人嫁衣;今生不过数日,竟有人愿为她披霜带雪,守一场风波。
沉水香似还萦绕在鼻尖,清冷却安神,比任何宽慰都更有力量。她将那封叶望舒的战书拿到烛火边,火苗一卷,纸角迅速焦卷。字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如同前世那些愚蠢的痴念与依附,一并烧成灰烬。
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拿捏她笔墨、践踏她清誉的机会。
次日天刚亮,巷子里便有了动静。卖花声、竹担吱呀声、妇人低语声,混着晨间微凉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江城的春晨总是带着人间烟火气,与昨夜院中的暗流汹涌,判若两个世界。
沈清砚晨起洗漱毕,没有像往常一样研墨写诗,而是取出去年旧笺,一一翻检。她在找前世写给叶望舒的诗作底稿 —— 那些句子,她烂熟于心,却必须清楚记得每一处用典、每一字平仄,才能在雅集之上,从容拆穿对方的颠倒黑白。
指尖停在一张泛黄的笺纸上。那是一首咏梅诗,当年她写尽孤高风骨,送给叶望舒撑场面。如今再看,只觉字字啼血。
她将这张纸单独收进木盒最底层,上了锁。不是留念想,是留证据。
院门轻轻被叩响。三声,轻而规矩,不是叶望舒的作风。
沈清砚开门,门外站着书斋的小僮,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垂首恭敬道:“沈姑娘,顾姑娘让我送来的,说您雅集用得上。”
她接过包袱,触手微凉,分量不轻。关上门打开,里面是一刀加厚洒金宣纸、两方新制朱砂印泥、一小卷细麻线,还有一册薄薄的手钞本。
扉页是顾枕书的字迹,清隽淡静:“雅集临场,以备不时之需。”
沈清砚翻开手钞本,心头猛地一震。里面不是诗词,不是文章,而是江城文人圈近三年的文会题目、出题习惯、几位老学究的偏好与忌讳,一笔一划,整理得清清楚楚,连吴老最厌 “险韵”、周举人最看重 “起句” 都标注在旁。
顾枕书不是只给她一条路,是把她要走的每一步,都提前铺稳了。
指尖抚过纸页上淡淡的墨痕,沈清砚喉间微涩。她将手钞本贴身收好,那份被人放在心上、妥帖照顾的暖意,比任何笔墨都更能养气定神。
午后日头渐暖,她依顾枕书所言,闭门不出,只在院中养笔。石榴新叶在风里轻晃,光影落在砚台上,墨汁一圈圈漾开。她不写长诗,只练短句,落笔时心随笔尖沉下去,俱是定了神的。
她在等,也在准备。准备以最锋利的姿态,迎向那场当众围剿。
未时刚过,院外又有脚步声。这一次急促、慌乱,带着刻意压出来的柔弱。
沈清砚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叶望舒。
她没有立刻开门,任由对方在门外轻叩、轻唤。直到叩门声变得焦躁,她才缓缓起身,拉开一条门缝。
叶望舒站在门外,眼眶微红,鬓发微乱,一身浅粉衣裙,看着我见犹怜。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飘出甜汤的香气。
“清砚……”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听说你闭门不出,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你别为难自己。”
沈清砚倚着门框,神色冷淡,一语不发。
叶望舒自顾自说下去,句句都在往 “抄袭” 上引:“我知道那些诗是你心爱之作,可你…… 你不该拿别人的东西冒充自己的。如今满城都在议论,我真的替你着急。”
她上前半步,想伸手拉沈清砚的衣袖,语气放得更软:“你听我一句劝,雅集那日你别露面,我替你去解释,就说你身体不适。等风头过了,一切都好说。”
好一个 “替你解释”。只要沈清砚一日不出面,“文贼” 这顶帽子,便坐实一日。
沈清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的诗,我自己会去写。我的名,我自己会去守。不劳叶姑娘费心。”
叶望舒一怔,没料到她态度如此强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很快又掩去:“清砚,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是为了你好!你非要等到身败名裂才肯回头吗?”
“身败名裂?” 沈清砚轻轻重复,桃花眼底掠过一抹冷锐,“叶望舒,你这么希望我身败名裂?”
一句话,直戳要害。
叶望舒脸色瞬间一白,慌忙摇头:“我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怕……”
“怕什么。” 沈清砚打断她,语气淡得发冷,“怕我去了雅集,当众拆穿你的把戏?”
叶望舒猛地抬眼,瞳孔微缩。她没想到沈清砚会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
“你在说什么?”叶望舒闪过一丝心虚,随即面露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