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小院里,草木经过夜雨的滋润后,愈发清润。
沈清砚正收拾最后的行装,只将那方古砚与顾枕书赠的松烟墨、一叠诗稿、两卷宣纸仔细收进木匣,其余身外之物,尽数留在屋中。
于她而言,江城早已没有牵挂。
前世痴念已断,今生风波已了,值得带走的,只有身侧之人与掌心笔墨。
顾枕书站在窗边,将一封短信折好,放入信封。她身着素白暗花长裙,裙摆垂落如静水。见沈清砚合上木匣,她缓步走过去,自然地接过箱子提在手中,动作轻顺。
“东西不多,正好。” 顾枕书声音平和,“船是上午九点开,不急。”
沈清砚抬眸看她,日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顾枕书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她心头轻轻一暖,没有说煽情的话,只点了下头:“嗯,都听你的。”
两人一路走到码头,前往苏城的客船已经泊在岸边,桅杆高挑,船家正忙着搬运行李。顾枕书提前备好的头等舱位宽敞清净,靠窗一侧能看见整条江面,视野开阔。
沈清砚靠窗坐下,指尖轻轻搭在窗沿,看着岸边景物一点点后退。江城的青瓦石桥、槐花香、旧巷弄等都在视线里慢慢变远变浅。
顾枕书在她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安静陪着。
船开之后,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两人衣角,轻轻相擦。
沈清砚忽然开口,声音轻淡:“其实到现在,我还有些不真实。”
顾枕书侧过头看她,目光安静:“哪一部分不真实?”
“从前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要困在叶望舒给的梦里。” 沈清砚望着江面,语气平静无波,“重生之后,我只想自保,守住自己的笔墨,从未想过还能这样离开。”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顾枕书,眼神坦荡直白:“更没想过会有人陪我一起。”
顾枕书看着她,只轻轻 “嗯” 了一声,然后把靠窗的位置又让给她半寸,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以后都会是这样。” 顾枕书语气平淡却笃定,“去哪里,做什么,写不写诗,见不见人,都依你。”
沈清砚心口轻轻一烫,别开脸,重新看向江面。
她没有再说话,却悄悄将手往顾枕书那边挪了一寸。
顾枕书指尖微动,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无意,又像是确认。
两人都没有躲开,就那样安静挨着,船行水声,成了最妥帖的背景。
码头上,暗处两道人影静静立着,看着客船缓缓驶离。
其中一人是商会理事周明山,他对着身旁一个穿深色长衫的男子低声道:“她们已经顺利登船,一路都会安全。叶家那边,彻底清理干净了。”
长衫男子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小姐吩咐过,不必露面,确保一路安稳即可。”
“是。”
两道身影转身消失在巷口,不留半点痕迹。
顾枕书从未对沈清砚细说自己的安排,她不喜欢把 “我为你做了多少” 挂在嘴边,只把一切都铺平整,让沈清砚安安稳稳往前走。
船行江上,风清气朗。
沈清砚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张空白笺纸,又拿出顾枕书送的那锭松烟墨,慢慢研磨。墨粒遇水化开,香气清醇,正好安神。
顾枕书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磨墨,一幅岁月安好的光景。
沈清砚磨好墨,提笔蘸了蘸,只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辞江城,来日归山水。
字迹清劲,干净利落。
顾枕书在她写完后,轻轻拿过笔,在后面添了五个字:
与君共云归。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修饰,两句合在一起,便是往后余生。
沈清砚看着那五个字,指尖轻轻落在纸边,低声道:“以前我写字,都是写给别人看。”
“现在呢?” 顾枕书问。
“现在只写给自己,写给你。” 沈清砚说得很自然,“写你看得懂的,写我心里的。”
顾枕书把笔放下,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很轻,一碰即收,自然得像日常动作。
“我都看。” 顾枕书说,“你写多少,我看多少。”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船行水声和风声,偶尔的摇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