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是被窗外的鸟鸣唤醒的。
软榻上还留着顾枕书身上清浅的暖玉香,她微微动了动,便落入一个带着柔软的怀抱。顾枕书不知醒了多久,未受伤的右臂稳稳揽着她的腰,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后腰,一下一下慢而轻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件稀世珍宝。
“醒了?” 顾枕书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清砚把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蹭过细腻的肌肤,声音软糯慵懒:“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安稳。” 顾枕书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指尖顺过她散落在枕边的长发,“今日天阴,不赶时间,你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两人相拥着赖了片刻,才慢悠悠起身。
沈清砚穿了一身月白竹纹短衫,袖口收得利落,衬得她身姿清挺如竹;顾枕书则是一身豆青暗花长裙,裙摆垂落如水,行走间不见半分冗余,只余一身温婉静气。
晨间的活计是两人分着做的。
沈清砚提着木桶去河畔打水,裙摆轻扫过青石板上的露水;顾枕书则在厨下生火,铁锅微微发烫,她放入新摘的碧螺春,茶香瞬间漫了满院。
等沈清砚提着水回来,顾枕书已经将两杯清茶摆在廊下的小几上。
“先暖暖手。” 顾枕书拉过她的手,把她微凉的指尖裹进自己掌心,轻轻揉搓,“晨间水冷,下次我去便好。”
沈清砚心头一暖,顺势往她身边靠了靠,指尖反勾住她的手指:“我们一起做才像过日子。”
顾枕书看着她眼底干净的笑意,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只轻轻 “嗯” 了一声,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书斋的门被推开,晨光恰好落在临窗的大书案上。
那方沈清砚随身携带的古砚稳稳摆在正中,顾枕书送的松烟墨搁在砚边,新得的端砚干净温润,宣纸张叠得整整齐齐,博古架上的书卷井然有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她们亲手布置的归处,是最安稳的港湾。
沈清砚走到书案后坐下,自然而然提起笔。顾枕书则坐在她身侧的小凳上,拿起墨块,缓缓沾水研磨。水流化开墨粒,松烟香气一点点漫开,清醇安神。
“今日想写些什么?” 顾枕书垂眸研墨,目光却时时落在她脸上。
沈清砚笔尖微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写你。”
顾枕书手上动作一顿,抬眸与她对视,灯影落在两人眼底,温柔得几乎要交融在一起。
“写我什么?”
“写你研墨的样子,” 沈清砚笔尖落下,“写你看我的样子,写你抱着我的样子,写我们往后岁岁年年的样子。”
顾枕书喉间微涩,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唇:“就你嘴甜。”
沈清砚不躲不闪,反而微微抬颌主动凑近她,声音轻软:“只对你甜。”
顾枕书眸色一深,正要低头,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两人同时一顿。
在苏城隐居多日,她们几乎闭门谢客,极少有人寻到这里来。
顾枕书先回过神,轻轻拍了拍沈清砚的手背,压下眼底未尽的温柔,起身走到院门前缓缓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眉目清俊的年轻男子,手中捧着一卷字画与一方木盒,气质温文儒雅,周身带着浓浓的书卷气。见顾枕书开门,他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在下温行舟,苏城书画会理事。久闻沈清砚小姐诗才绝世,墨韵天成,今日特来拜帖,邀小姐三日后赴书画雅集。”
男子声音温和有礼,并无半分逾越。
顾枕书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可指尖却微微收紧,眼底的温柔淡去几分:“多谢温先生厚爱,我会转告沈小姐。”
温行舟笑了笑,将手中的字画与木盒递上:“一点薄礼,算不上什么。一方古墨,一幅拙作,还望沈小姐笑纳。”
顾枕书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木盒的一瞬,她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异样,像平静的湖面落入一颗小石子,荡开细碎的涟漪。
她从未有过这般感觉。
自沈清砚倾心于她,两人定居砚归斋,岁月安稳,她从未有过半分不安。可眼前这个叫温行舟的男子目光坦荡,才情外露,一言一行皆是对沈清砚的欣赏与推崇……
那份欣赏干净,却也有些刺眼。
顾枕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多谢温先生,我代她收下了。”
“那在下三日后静候二位光临。” 温行舟再度躬身转身缓步离去,步履从容,气度儒雅。
院门关上。
顾枕书握着木盒与画卷,站在原地,静静立了片刻。
“是谁呀?” 沈清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好奇。
顾枕书回身,脸上已扬起惯常的温柔笑意,把东西放在廊下小几上,语气平淡:“苏城书画会的温行舟先生,送了拜帖与薄礼,邀你三日后去雅集。”
沈清砚走过来,随手翻开那幅字画。画上是江南山水,笔墨清隽,意境悠远,的确是上乘之作。她忍不住夸了一句:“这位温先生的画,真好。”
话音刚落。
她清晰地看到顾枕书研墨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用力了几分,墨锭在砚台上划过一道微深的痕迹。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清砚心头猛地一跳。
她缓缓抬眸,看向顾枕书。
眼前人依旧眉眼温和,神色平静,可那双素来盛满温柔的眼底,却隐隐压着一丝极浅的冷意,像湖面下藏着的暗流不明显,却真切存在。